尧君素也不催,只慢饮一口热茶,茶香微苦,余味绵长。
“你们……到底打算如何?”
终于,董纯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如信中所写:当初归降,实为势穷力竭,不得已而为之。”
尧君素指向那封信,“归汉之后方知,王上治军有道,抚民有方,非寻常之主。”
“确是如此。”
董纯点头。
信里说得明白:老将军刚投汉不久,即授并州半境镇守之权——若非极尽信重,岂敢委以如此重任?
“那你意下如何?”
尧君素静静看着他。
“我……”
董纯喉头微动,目光散开,似望向远处某处旧影。
尧君素垂眸饮茶,耐心等他。
“好,我答应。”
茶盏见底之时,董纯吐出四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想的是——当年若无老将军破格提携,哪有今日的董纯?
更想的是——连那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都甘心俯首,那汉王,又该是何等人物?
“好!那便随我去见王上。”
尧君素霍然起身,掌心重重拍在董纯肩头。
“既决意归附,我带河内全郡,连同两万守军一并前往——这份心意,够分量。”
董纯站直身躯,语气笃定。
“太好了!”
尧君素眼中光亮一闪,笑意真切而浓。
河内守军皆是百战精锐,非寻常府兵可比。
董兄肯降,胜过千军万马——否则,他日沙场对面,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董兄,我这就回营复命。”
“行,我正打算跟弟兄们通个气,随后一道去投汉王。”
两人当即拍板,分头行动。
一个先赶回汉军暂驻地复命,另一个直奔军营,总得给手下将士一个交代。
董纯快马回到驻地,立即将两万兵马召集至校场。
“哗啦——哗啦——”
人声骤起,甲叶相撞,两万人顷刻列阵完毕。
队伍里不少人面面相觑:既无战报,也无调令,董将军为何突然点兵?莫非有新战事?
“各位!”
董纯抬手一压,全场瞬时静了下来。
“屈老将军,大伙儿都熟吧?”
等众人屏息凝神,他才缓缓开口。
“那还用说!”
底下立刻有人应声,声音里带着敬重。
“好。”
董纯颔首,目光沉了沉。
“屈老将军原守蒲坂,却遭唐廷奸佞构陷,逼至山穷水尽。”
他顿了顿,把屈老将军降汉的事,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继而低语如潮。
有人攥紧刀柄,有人咬住后槽牙——唐军这般逼人,岂不是把忠臣往死路上推?
李唐这手,真能把人心推得干干净净!
“最终,屈老将军不得已归汉。可汉军待他极厚,礼遇有加。”
见众人神色松动,董纯接着道。
“屈老将军平安就好……”
不知谁低声念了一句,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肩头都卸了几分紧绷。
“如今,屈老将军亲笔修书,邀我等同赴汉营。你们,愿不愿随行?”
他边说,边缓步穿行于阵前。
话音未落,校场上已嗡然一片。
“愿意!汉军救了屈老将军,还能差得了?”
“屈老将军都点了头,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跟着走!不拖沓!”
没人唱反调,也没人迟疑,仿佛早商量好了似的,齐整得不像临时聚拢的散兵。
“呼……总算顺当。”
董纯眼角微松,心下暗叹。
若一开头就喊“投汉”,怕是当场就得有人拔刀。
可从屈老将军说起,事情便顺了三分——
他带过的人,记得他的恩;没跟他打过仗的,也听过他的名。
连他都入了汉营,旁人再掂量,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弟兄们,启程!”
“喏——!”
一声应诺震得尘土微扬。董纯率万余人,朝汉军驻地而去。
他到时,尧君素已先行禀明汉王。
董纯将一万将士留在帐外,独自掀帘入内。
刚迈过门槛,便是一怔。
营中甲士林立,轻甲者肃立如松,重甲者静默如铁。
人人眉目冷硬,杀气不露锋芒,却压得人喉头发紧——未临阵,已似闻鼓角嘶鸣。
“此等军容,绝非乌合之众。”
他心头一凛。
再往里走几步,又见骑兵列阵:重甲骑稳如磐石,轻甲骑敏若游隼。
虽未驰骋,那股迫人的锐气已如针尖刺背,叫人不敢久视。
更令他心头震动的是——汉军竟同时养得起这么多精锐!
“怪不得……”
他忽然就明白了。
汉军何以势如破竹,连唐军那样声势浩荡的队伍,都挡不住他们锋芒。
怀着满腹震动,他踏入中军大帐。
“哗啦——”
帐帘掀开,董纯抬脚而入。
帐中诸将文吏分列左右,主位之上,端坐一人。
“臣董纯,率两万隋军将士,特来归附王上。”
他深吸一口气,长揖及地。
余光扫过座上青年面容,心口蓦地一跳——
原来汉王,竟如此年轻。
这般年纪,竟能立下如此功业,纵是那些顶尖世家的正统嫡子,怕也才刚踏入官场门槛。更难得的是,连汉军中素来眼高于顶的干才都心悦诚服——单凭这点,足见汉王非同寻常。
“免礼,寡人迎你们入阵。”
曹封抬手虚托,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诺。”
董纯这才直起身来。
汉王的接纳,简明利落,未提半句封赏,更无田宅爵禄之约。
寻常君主早该许下厚赐,好让降将安心、生盼头。
“王上的路数,果然另辟蹊径。”
可恰恰是这份不绕弯、不画饼的做派,反倒令董纯心底更添一分信重。
毕竟,老将军的前例摆在那里——话不多,事办得稳,一诺千钧。
“欢迎入阵。”
尧君素、李靖等人亦随之颔首致意。
“臣特来恭迎王上入驻河内城。”
既已归心,董纯再度开口,语气郑重。
“寡人不进河内城。”
此言一出,董纯微微一怔,一时揣不准王上用意。
左右文武亦面露疑色:不入河内,图的是什么?
“王屋城即可。”
曹封语调未变,却斩钉截铁。
“这……”
董纯喉头微动,竟一时失声。
心下暗忖:莫非是自己哪里疏漏,惹得王上生疑?故而避居河内?
“省时省力。水师,也该到了。”
见众人神色犹疑,曹封只淡淡补了一句。
“对,水师!”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互视一眼,豁然醒神。
董纯虽降,洛阳北面门户洞开,可若不扫清水上之敌,大军终究难抵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