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顺道查清仓廪,唐军囤在此处的粮秣器械,一并记档。”
李靖又补了一句。
霍邑本就是唐军粮道枢纽,仓廪丰盈、军械齐备——如今,全要姓“汉”了。
“明白。”
李存孝点头,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城墙阴影里。
“禀将军,八牛炮弩全部就位!”
一名校尉小跑登城,甲叶铿锵。
“嗯。”
李靖抬眼望去,只见八百架弩机如巨兽獠牙,密布于垛口之间。月光斜照,箭镞泛着幽蓝冷光,寒气逼人。
“唐军兄弟,厚礼已备,就等你们,踏进这道门。”
他负手远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
这一夜,紫阳山静得瘆人。
此处正是李家四公子李元霸习武之地。
道观门外,紫阳真人一袭素袍,仰首凝望星斗。
观内演武场方向,忽远忽近传来一声声虎吼,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咦?”
紫阳真人眉峰一蹙,忽觉心头一沉。
右眼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不妙!”
他顾不得风雅,指尖飞速掐算,口中咒诀急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大劫临头……避无可避!”
半晌,他缓缓摊开手掌,盯着那错综复杂的指印,面色铁青如墨。
“元霸!”
他霍然转身,声如裂帛。
“师尊?”
演武场上正挥锤砸桩的李元霸收势停步,拎着两柄铁锤,几步跨到师父面前,气息未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紫阳真人缄默不语,领着李元霸穿过青石小径,直入道观正殿。
“师尊,到底出啥事了?”
李元霸根骨未稳,性子如炭火般灼烈,刚踏进厅门便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为师方才掐诀推演,断出你们李家——三日内必临灭顶之灾。”
紫阳真人的嗓音忽而沉如古钟,忽而轻似游丝。
“什么?!”
李元霸瞳孔骤缩,额角青筋一跳。
师尊虽以授武立身,可卜算一道也非泛泛之辈。修至他这等境界,单凭指尖翻转、气机流转,便能窥见祸福端倪。
“我得立刻赶回去!”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再坐不住半分。
这些年在紫阳山苦练,早把爹娘的炊烟、二哥拍他肩膀的力道,都熬成了心头一根刺。原打算功成下山,风风光光叩开家门——谁料刀还没磨亮,家里屋顶先要塌了。
“爹娘……二哥……他们危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师尊,徒儿请命下山,救我至亲!”
良久,他抬眼直视师父,目光如铁钉楔入青砖。
“元霸,你功夫才练到六七分火候,此时下山,无异于赤手闯狼群。”
紫阳真人眉峰拧紧,拂尘尾梢微微颤动。
方才那一卦,分明显出一线诡谲变数——若李元霸提前离山,途中必撞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届时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要陷进血光里。
当然,若真将一身横练锤法炼至炉火纯青,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可那变数……究竟从哪裂开的口子?”
他心底微澜暗涌。天机如雾,他不过略通皮毛,岂敢断言万全?
“师尊,若徒儿不去亲眼看看,这心就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发烫。”
李元霸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地有声。
这话不假。消息一落,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燎过,别提打坐调息,怕是闭眼片刻,梦里都是爹娘踉跄奔逃的背影。
“你……当真执意下山?”
紫阳真人长叹一声,袖中手指悄然掐紧。
若徒弟心意已决,拦,是拦不住的;拦,也未必是仁义。
“是。”
李元霸答得干脆利落,没半分迟疑。
旁人可抛,生养他的爹娘不能弃,护他长大的二哥不能丢。
听闻他们将遭劫,他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羞耻。
“去吧,元霸。”
紫阳真人静立片刻,忽将拂尘朝前一扬,银丝如雪纷飞,便是允诺。
“徒儿叩谢师恩!”
他双膝重重落地,额头触地,咚咚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微鸣。
“徒儿告辞。”
三叩毕,他起身抱拳,脊梁挺得笔直。
“为师已备好兵刃与坐骑,下山路上,务必警醒。”
紫阳真人只叮嘱这一句。
卦象凶险,他岂能不忧?可更信这少年臂膀里灌满的千钧之力——纵遇强敌,抽身而退,总还留得三分余地。
“徒儿记下了。”
李元霸拱手应声,转身大步流星,衣袍翻卷如旗,直奔山门而去。
“但愿……是我指尖掐错了时辰。”
他背影渐远,紫阳真人凝望良久,心中默念。
“嗖——”
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李元霸的身影终被山雾吞尽。
“元霸……”
紫阳真人缓缓收回视线,拂尘轻垂,转身踱入道观深处。
此时山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昂首而立,鬃毛似泼银,四蹄如踏云。
“万里烟云罩?!”
李元吉失声低呼,一眼认出这神骏来历。
马侧静静卧着两柄金锤,锤头浑圆如日,锤柄缠蛟筋,正是擂鼓瓮金锤——紫阳真人亲手挑给徒弟的杀器。
“呼……呼……”
李元霸抄起双锤,挽个崩雷式,劲风撕裂空气,发出猛虎扑食般的咆哮。
“哈哈,还是师尊懂我!”
他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枝头宿鸟惊飞。
“师尊,徒儿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金锤负于双肩,翻身跃上马背。
最后回望一眼紫阳道观——飞檐翘角,青瓦如鳞,山风里飘着半缕未散的香火气。
他一抖缰绳,战马长嘶破空,四蹄腾跃,卷起漫天烟尘,绝尘而去。
……
而在绎郡的绎山,张士贵亲率两万步卒,抢先杀入绎郡地界。
毕竟绎郡离唐军大营并不远,快马半日便至。
“此番绕袭绎郡侧翼,既无须硬撼汉军神兵,也不用强攻坚城,纯属牵制策应——风险极小。”张士贵心里盘算着,比起侯君集那边啃硬骨头,自己这路简直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