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迟疑片刻,仍如实禀报——自唐公昏厥后,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不敢隐瞒。
“本公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今日之事,桩桩压心,李渊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干涩。
“诺。”
众人应声而退,人人垂首,面色灰沉,默然退出帐外。
“世民、元吉,留下。”
李渊嗓音低了几度,沉得像压着千斤石。
正欲随众离去的李世民与李元吉,脚步一顿,齐齐停住。
“父亲,有何吩咐?”
李世民垂手而立,头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掀——生怕撞上父亲眼中那团未熄的怒火。
“有何吩咐?”
李渊撑身坐起,赤足踩地,一步步走到榻前。
“父亲,慢些!”
李元吉急忙上前欲扶。
“不必。”
李渊挺直脊背,径直行至次子面前。
“呼……”
微风拂面,李世民肩头一绷,呼吸骤然滞住。
刹那间,帐内静得落针可闻——那是风暴将至前最沉的沉默。
“为父只问你一句:今日,为何拒不下跪?眼睁睁看着你大哥被人斩去一腿?”
李渊神色平静,可声音里,裹着压抑已久的震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怆然。
“父亲,我……”
李世民即便垂着眼,也感觉得到父亲胸中翻涌的怒焰,灼得空气都发烫。
“若那时我屈膝,李家百年脊梁就折在曹封脚下——那不是低头,是把祖宗牌位亲手砸了。”
他喉结一滚,终究咬牙开口。
“二哥!你心是铁打的?咱们流着一样的血,骨头断了都能长出新筋来!”
李元吉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你大哥在曹封手里挨了多少鞭、受了多少刑?为父今日跪得膝盖渗血,你倒好,连腰杆都不肯弯一寸?”李渊额角青筋暴跳,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脆响炸开,李世民左颊火辣辣地烧,掌印迅速浮起一片猩红。
“痛快!”
李元吉盯着那道红痕,心头竟掠过一丝快意。
“有话不能早说?为何非要等我跪完才开口?”李渊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
若这孩子早些松口,自己何苦伏地叩首?既没换回长子,又让李家脸面扫地,连带先祖供在祠堂里的灵位都跟着蒙尘!
更糟的是——满营将校、唐军士卒全瞧见了,对面汉军阵前也有哨骑窥视。消息传开,李家还怎么立于天下?
“二哥!大哥少了一条腿,是你害的;父亲跪出血,也是你逼的!”
李元吉趁势扑上前,字字如钉,狠狠凿进众人耳中。
“啪!”
李渊又是一记狠掴,巴掌带着风声,打得李世民耳鸣眼花。
旧恨新辱一齐涌上来——长子残废、国体尽失、尊严碎成齑粉,全压在这第二子肩上!
“父亲,我……”
李世民死死按住脸颊,指缝间渗出细汗,却再没力气辩解。
此时开口,不过是往父亲心口再捅一刀。
“从今往后,我不认你这个二哥!”
李元吉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大哥废了,若再失势,这偌大李家,怕真要由这冷心冷肺之人执掌大权。
“父亲,事已至此,不如另谋破局之策。”
良久,李世民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却清晰。
“呼……”
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渐缓——再狠,也不能亲手打死自己的儿子。
“容我想想。”
反倒是李世民,目光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
“不如放出风声:大哥已被汉军凌虐致死。全军缟素,士卒皆为哀兵。”
他语速不疾不徐,“十五万唐军,悲愤之下可当三十万用。若能一鼓作气拿下太平关,汉军必溃!”
“逆子!!”
李渊气血直冲头顶,猛地拍案而起,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如血。
“畜生不如!”
李元吉脸都扭曲了,指着李世民的手直抖——人还没断气,就急着发丧,这算什么心思?
“此计可行。”
李世民迎着两道刀锋般的目光,神色未变。
“世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渊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颤。
自太平关失守以来,这儿子的一举一动,早已耗尽他最后一分期许。
“有何不可?”
李世民反倒坦然,“哀兵必胜,这是兵家铁律。大哥断腿断手,汉军既不施救,拖下去也是九死一生。若我们攻破太平关,活人能抢回来,死人也能讨个公道。”
“你……”
李渊手指直直戳向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父亲,此计确有胜机。”
李世民喉头微动,到底没说出那句“大哥残废,本就因我而起”。
“你,太令我寒心了。”
李渊缓缓收回手,背过身去,袍袖下手指仍在轻颤。
他不想再听——这孩子眼里,只看得见胜负,看不见血肉。
“即日起,你所有差事一律革除,闭门反省,好好琢磨琢磨,错在何处!”
李世民闻言,面皮骤然发白,额角青筋微跳。
“父亲,容儿子一言——”
削职如断脊,他喉头一紧,还想争辩。
“不必再提,此事已定。”
李渊目光沉沉,不容分说,连余音都带着铁锈般的冷硬。
“这……我……”
李世民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开口。他太清楚,父亲一旦咬定,十头牛也拉不回。
“二哥,也有今日?”
一旁的李元吉垂眸敛目,唇角无声一勾。
早盼着这天——没了兵权、没了职衔,二哥还拿什么跟大哥掰手腕?
“元吉,随我来。”
话音未落,李渊袍袖一拂,转身出帐,两子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地朝中军大帐而去。
“不知里头如何了?”
此时,中军帐外早已聚起一众文武,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面沙沙作响。
唐公单独扣下两位公子,八成是雷霆震怒。谁也不敢杵在营帐门口听训,便都挪到了中军帐前候着。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李渊当先而入,李世民垂首跟在左后,李元吉立于右后,三人身影映着帐口斜阳,肃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