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下大了。
从细碎的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京城。屋顶。街道。树枝。都蒙上了一层素白。寒意。更重了。
摄政王府。书房。
灯还亮着。百里烨没有睡。他也睡不着。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沉静。却锐利如刀。明夜。就是收网之时。肃王的兵马。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了吧?宫中的内应。是否都已就位?安郡王。又会藏在哪个角落。伺机而动?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至少。表面上是。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雪地上的一缕风。抓不住。摸不着。却真实存在。这不安。不是来自肃王。不是来自宫中那些跳梁小丑。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西夏。鬼哭峡。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敬亲王。
敬亲王到底在谋划什么?仅仅是为了颠覆皇位?那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九幽引魂阵”?为何要取他们兄弟三人的血?那诡异的阵法。究竟有何作用?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全然放松。
“王爷。”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心腹侍卫统领。秦昭。他披着一身风雪。脸色凝重。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有西域急报。”
西域?百里烨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说。”
秦昭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不过巴掌大小的铜管。双手呈上。铜管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水。冰冷刺骨。“是玄一统领用信鸽传来的。加密最高级。刚刚收到。属下不敢耽搁。”
玄一。是他麾下“玄甲卫”中最擅长潜伏、刺探的统领之一。数月前。被他秘密派往西夏。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敬亲王在鬼哭峡的动向。以及那所谓的“九幽引魂阵”。到底是什么。
此刻传信回来。必是有了重大发现。
百里烨接过铜管。入手冰凉。他迅速拧开管盖。倒出一卷用特制药物处理过的、极薄但坚韧的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一种只有他和少数心腹才懂的密语写成。
他走到灯下。凝神细看。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或危险的情况下写就。但内容。却让百里烨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玄一报告。他已成功潜入鬼哭峡外围。经过数月查探。结合当地流传的诡异传说。以及一些蛛丝马迹。大致摸清了敬亲王在鬼哭峡深处的布置。
那里。确实有一个庞大的、正在建造中的“阵法”。规模惊人。几乎掏空了小半个山腹。以“血月石”为基。布下种种诡异符文和机关。具体作用不明。但守卫极其森严。且有“圣墟”和巫蛊教的奇人异士出没。难以靠近核心。
但玄一发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一。是“血月石”矿洞。就在鬼哭峡东北侧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是阵法所需“血月石”的主要来源。有大批被掳掠的民夫和工匠在开采。守卫相对外围阵法核心。要松懈一些。且矿洞内部。地形复杂。通道纵横。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玄一从一个濒死的、试图逃跑的老矿工口中得知。那矿洞深处。因为早年胡乱开采。曾坍塌过数次。形成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连通地下暗河的缝隙和天然密道。其中有一条隐秘的裂缝。曲折向下。似乎……能一直通到鬼哭峡主峰的山腹附近!那老矿工年轻时曾误入过。差点死在里面。侥幸逃出。对路径还有模糊记忆。玄一已将那老矿工控制。但老矿工年迈体衰。加上长期受毒气侵蚀。神智已不太清醒。路径也记得不全。只能指出大概方位。
玄一在信末强烈建议:若能派遣一支精锐奇兵。携带擅长挖掘和山地作战的好手。从矿洞密道潜入。或许能避开正面守卫。直捣黄龙。破坏阵法核心。至少。也能在敌后制造巨大混乱。里应外合。但此计风险极高。密道情况不明。可能坍塌。可能迷路。可能直接通向绝地。且一旦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之局。请王爷定夺。
信看完了。
百里烨捏着薄薄的羊皮纸。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秦昭侍立一旁。不敢出声。他能感觉到。王爷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加沉凝。更加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利剑。
良久。百里烨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去请王妃过来。立刻。”他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秦昭领命。快步退下。消失在风雪中。
百里烨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雪花立刻扑打在他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极目远眺。望向西方。那是西夏的方向。是鬼哭峡的方向。
密道……奇兵……
玄一的建议。很大胆。很冒险。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直击敬亲王要害的唯一机会。正面强攻鬼哭峡。不说朝廷大军能否及时调动。就算能。以鬼哭峡的天险和敬亲王在那里的经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血流成河的硬仗。且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让敬亲王有足够的时间。完成那个诡异的“九幽引魂阵”。或者。带着核心秘密转移。
而奇兵突袭。虽九死一生。却可能收到奇效。若能成功破坏阵法核心。甚至擒杀敬亲王……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派谁去?多少人?如何潜入?如何接应?这些都是难题。而且。必须快。京城之事一旦了结。敬亲王必定会得到消息。到时。鬼哭峡的防卫。只会更加严密。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很快。
凤南衣推门进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厚斗篷。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清亮。显然也未入睡。
“王爷。出了何事?”她看到百里烨站在敞开的窗前。风雪灌入。室内温度骤降。心中微微一沉。若非极其重要之事。他不会在此刻急着唤她过来。
百里烨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转身。目光凝重地看着她。“玄一从西夏传信回来了。”
凤南衣眼神一凛。“如何?”
百里烨没有废话。将玄一信中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矿洞密道的部分。
凤南衣静静听着。脸色也随着百里烨的叙述。变得越来越严肃。听到最后。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沉思。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密道……”凤南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索。“风险太大。地形不明。随时可能坍塌。且深入敌后。一旦暴露。十死无生。”
“我知道。”百里烨点头。“但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避开正面防线。直击其要害的途径。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变数也太多。而且。我们耗不起。京城之事一旦了结。敬亲王必有警觉。鬼哭峡的阵法。不能让他完成。”
凤南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玄一信中提及的那个老矿工。是关键。他虽神智不清。但既然还记得大概方位。就还有希望。我们需要最擅长山地勘探、挖掘和潜行的人。人数不能多。必须精锐中的精锐。而且要快。赶在敬亲王加强戒备之前。”
“人我有。”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玄甲卫’中。有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代号‘地听’。最擅山地、洞穴作战。挖掘、潜伏、刺杀。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首领韩冲。曾随我征战时。多次执行类似敌后渗透任务。从无失手。”
“三十人……太少。”凤南衣摇头。“深入虎穴。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守卫。还有‘圣墟’和巫蛊教的诡异手段。三十人。恐怕……”
“兵贵精。不贵多。”百里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地听’三十人。足够。我再从军中挑选一百名最悍勇、最忠诚的死士。乔装改扮。分批潜入西夏。在鬼哭峡外围接应。一旦‘地听’得手。发出信号。他们便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接应‘地听’撤离。”
凤南衣沉吟着。她知道百里烨说的是事实。这种敌后奇袭。人多确实无益。关键在于精准。突然。致命。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百里烨。“谁带队?韩冲虽好。但此行事关重大。不仅要能战。更要能临机决断。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可能会遇到‘圣墟’和巫蛊教的邪术。寻常将领。恐怕难以应付。”
百里烨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凤南衣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去。”百里烨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不行!”凤南衣想也不想。立刻反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坚决。“王爷。你乃国之柱石。京城未稳。陛下……尚在病中。你岂能亲身犯险?况且。你若离开。京城局势。谁能掌控?肃王虽不足虑。但朝中暗流。敬亲王在京城的余党。还有太子……都需要你坐镇!”
百里烨看着凤南衣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反对。心中微微一暖。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坚毅。“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京城之事。明日便可了结。肃王。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至于朝中暗流。有陛下在。有你在。有忠于皇室的臣子在。翻不起大浪。太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此刻。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局稳定。不会妄动。而鬼哭峡之行。非我不可。一则。‘地听’是我亲手训练。我最了解他们。也最得他们信服。二则。敬亲王此人。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更有邪术相助。韩冲虽勇。但应对这等人物。恐有不足。三则……”
他走到凤南衣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担忧。“南衣。敬亲王的目标。是我。是太子。是皇兄。是我们所有人的血脉。他布的局。他设的阵。只有我去。才能彻底破掉。才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永绝后患。京城。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凤南衣想抽回手。想说这太危险。想说还有别的办法。但看着百里烨那双深邃、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尤其是。当他认为这是最正确、最必要的选择时。
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敬亲王。必须除掉。而鬼哭峡。是关键。派别人去。成功的把握。确实不如他亲自去大。
可是……那是龙潭虎穴。那是九死一生。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很用力。指尖微微发白。半晌。她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什么时候走?”
“京城事毕。立刻出发。”百里烨回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会让秦昭留下。协助你。玄甲卫。也留一半给你。京城。绝不能乱。”
凤南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你去。京城。交给我。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一定。”
百里烨看着她。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