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医的尸体在长春宫外凉透的时候,慈宁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凤南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
秋月垂手立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遍了,说是急症暴毙。可谁都知道,那是灭口。”
“知道又如何?”凤南衣声音很淡,“叶贵妃说他是什么病,他就是什么病。”
“可王太医的女儿……”秋月顿了顿,“静心庵在城外,奴婢是慈宁宫的人,无旨不得出宫。外头的事,递个消息进来尚可,要接人……奴婢实在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实在。
秋月是太后跟前第一得用的女官,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贸然出宫去接一个疯女人,第二天弹劾太后纵容身边人勾结外臣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凤南衣没怪她。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御膳房每日往宫外采买,是谁负责?”
秋月愣了下:“是陈公公。他是太后娘娘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可靠。”
“陈公公手下,可有腿脚勤快、嘴巴又严的小太监?”
“有。有个叫小福子的,是陈公公的干儿子,人机灵,常往宫外跑腿。”
凤南衣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找个机会,让小福子把这瓶药,送到刑部衙门,交给一个叫李铁的人。别的什么都不用说,送了就走。”
秋月接过瓷瓶,入手冰凉:“这是……”
“安神散。”凤南衣笑了笑,“李铁最近查案辛苦,这药能助眠。”
秋月懂了。
药瓶是幌子。真正要传的,是送药这个动作本身——李铁见到慈宁宫出来的人,自然明白是她在递信。
“可……”秋月迟疑,“李铁如何知道要做什么?”
“他若连这都想不到,就不配在刑部待了。”凤南衣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个极简的槐树,又在树下点了三个点。
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瓷瓶的木塞缝隙里。
“这样就行了。”
秋月看着那瓷瓶,心头直跳。这法子太险,万一被截住……
“姑姑放心。”凤南衣像是看出她的担忧,“小福子常出宫,没人会特别注意。就算被查到,一瓶安神散而已,能定什么罪?”
话是这么说。
可秋月知道,一旦事发,这就是私相授受、勾结外臣。
她捏紧了瓷瓶,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小福子是申时末出宫的。
天还没黑透,宫门将闭未闭的时候。他揣着那瓶安神散,跟着采买的队伍,低着头出了西华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走到刑部衙门那条街的拐角,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
马车很快,车夫像是没看见人,直直朝着小福子撞过来!
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一扑,摔了个结结实实。怀里的瓷瓶滚出去,咕噜噜滚到街对面。
马车没停,扬长而去。
小福子爬起来,顾不得疼,慌忙去捡瓷瓶。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了瓷瓶。
小福子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年轻公子,披着墨色大氅,身形单薄,正捂着嘴咳嗽。
咳得厉害,肩膀都在颤。
“抱、抱歉……”小福子结结巴巴,“这是咱家的东西……”
年轻公子止住咳,抬眼看他。那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宫里出来的?”公子问,声音有些哑。
小福子心头一紧,不敢答话。
公子却笑了,把瓷瓶递还给他:“拿好。下次小心些。”
小福子接过瓷瓶,连声道谢,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又像是随时会把他吞没。
刑部衙门。
李铁收到瓷瓶时,天已经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里,拔开木塞,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上画着一棵槐树,树下三个点。
槐树……第三块砖……
李铁猛地站起来。
刘太医家门外,确实有棵老槐树!他白天去查过,树下铺着青石板,没见着什么砖。
可如果……是树根底下?
他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刘太医家在城西槐花胡同。
独门小院,此刻已经贴了封条。刘太医“暴毙”,家眷都被带走了,院里空无一人。
李铁翻墙进去,直奔那棵老槐树。
树下果然铺着青石板。他一块一块撬开,撬到第三块时,手下触感不对——石板下不是土,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搬开石板,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小坑。
坑里躺着一封油布包着的信。
李铁心脏狂跳,抓起信,塞进怀里,又把石板复原。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他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东宫。
百里弘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跟丢了?”
“是。”暗卫头埋得很低,“那小太监摔了一跤,瓷瓶滚出去,被……被宸王殿下捡到了。”
“百里烨?”百里弘瞳孔一缩,“他不是在别庄养病吗?”
“殿下确实在别庄。今日是……是太医去请脉的日子,宸王殿下是回城看诊的,恰好路过。”
“恰好?”百里弘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暗卫不敢说话。
百里弘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瓷瓶呢?宸王看了吗?”
“看了。但他又还给了小太监。”
“还了?”百里弘皱眉,“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句‘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百里弘沉默了。
不对劲。
百里烨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心思却比谁都深。他若真只是“恰好路过”,又怎会多管闲事去捡一个太监掉的瓷瓶?
还了,才更可疑。
“去查。”百里弘一字一顿,“查那小太监去了哪儿,见了谁。还有,查百里烨今天回城,到底见了哪些太医,说了什么,一句都不许漏!”
“是!”
暗卫退下。
百里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凤南衣,百里烨……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
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失窃的“梦回散”。
想起凤南衣在济世堂“忙了一宿”。
想起百里烨突然“旧疾复发”去了别庄。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底寒光闪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给本宫唱了出好戏。”
他猛地转身,朝外喊:“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传本宫令。”百里弘声音冰冷,“从今夜起,慈宁宫外增派一倍人手。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本宫查清楚是公是母!”
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还没睡。
她在等。
等小福子回来,等秋月的消息。
烛火跳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秋月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白。
“县主,小福子回来了。”她低声说,“瓷瓶送到了。但……”
“但什么?”
“回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秋月把马车撞人、瓷瓶被捡又归还的事说了一遍,“捡瓶子的人,是……宸王殿下。”
凤南衣指尖一颤。
百里烨?
他不是在别庄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捡到了瓷瓶?
“他……”她喉咙发干,“他说了什么?”
“只说‘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凤南衣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浓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百里烨在帮她。
用他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替她扫清了障碍。
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马车,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他安排的?
她不敢深想。
“秋月姑姑。”她转身,声音很轻,“劳您再让小福子跑一趟。”
“去哪儿?”
“太医院。”凤南衣说,“就说我这两日睡得不安稳,请刘太医……不,请陈太医开副安神汤。”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刘太医刚死,她就急着找太医开安神汤——这是做给太子看的。
告诉太子,她在怕。
怕得睡不着,需要喝安神汤。
“奴婢这就去。”秋月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凤南衣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笑得很难看。
“怕?”她轻声说,“是挺怕的。”
怕十日之期到了,百里烨的毒发作。
怕叶贵妃和太子,下一招更狠。
怕自己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抬手,抚上镜面。
指尖冰凉。
镜子里的人,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像结了冰的湖。
深不见底。
窗外,风大了。
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