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岚蹲在土坑另一侧，缩回刚才差点探向铁匣子的手指，撇了撇嘴。
她站起身，拍掉藏青色苗装袖口上的土渣子，腰间的银坠子撞得叮当乱响：
“不开就不开，省得浪费我的药水。李大夫，我去前院瞅瞅那帮人擦窗户，要是谁敢偷懒，我拿蝎子蛰他手背。”
说完，她双手插着袖管，大步流星地往月亮门外走。
小于拎着半截麻绳站在月洞门边，听见“蝎子”两个字，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旁边拿着干布的小兰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等苗青岚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小兰鼻尖冻得有点发红，赶紧说道：
“小兰，这后院风口太冷，我先去前厅把茶具烫了，你也赶紧进屋烤烤火，别待会儿冻感冒了。”
小兰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随着点头的动作晃了晃，把手里的干布往兜里一揣，脆生生地应道：
“我不冷，正好我也去前头厨房烧水泡茶！大夫姐，雨霞姐，我们先过去了！”
沈一楠怀里紧抱着那只装满翡翠头面的紫檀木雕花匣子，刚要弯腰去抱地上那只乌黑的熟铁匣，宋延明已经先一步俯身，单手握住铁匣边缘将它提了起来。
二十来斤的熟铁匣子沾着湿泥，沉甸甸地坠手。
宋延明提在手里，转头看向沈一楠，语速沉稳：“这铁匣子太沉，又沾了泥，我替你拎回楼上房间。”
沈一楠看着他手里的铁匣，眼圈还有些微红，轻声道：“延明，我想自己抱一会儿……哪怕就抱上楼也行。”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上头还带着十年前的旧土，她想亲手捧着，感受那点实实在在的分量。
宋延明见她眼神执拗，没再坚持，只让她空出一只手搭在匣子边上，自己用宽大的手掌托着铁匣底座，替她分担了绝大部分的重量：
“好，咱们一起捧着，小心脚下的台阶。”
旁边的李秀梅站起身，刚拍了拍手心里的泥印子，秦烈已经走过来，他一句话没多说，直接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揣进自己宽大的军大衣口袋里暖着：
“进屋。风大。”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回廊，回到了前院。
洋楼里，外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宋母李氏带来的几个勤务兵极其麻利，站在高板凳上用报纸把玻璃窗擦得透亮。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了整齐的两堆，屋檐墙壁上的冰溜子也都被敲下来扫到墙角。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被铲得干干净净。
沈一楠和宋延明并肩走上二楼，推开了她原先那间闺房的门。
屋里的旧家具早已被擦洗了三遍，换上了张淑琴和李雨霞特意带来的碎花新棉被，阳光透过擦得反光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两人把紫檀木匣和熟铁匣，并排放到了靠墙的红木桌案上。
沈一楠从盆架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干棉布，走回桌边，低头一点一点擦拭着铁匣子表面的湿泥。
她的动作极轻，连五瓣梅花锁缝隙里卡着的细碎泥沙，都用指甲隔着软布仔细抠了出来。
擦干净了，她才拉开红木衣柜最里层的暗格，双手吃力地抱起铁匣，往柜子最深处塞去。
铁匣底座沉，卡在柜沿上顿了一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托住铁匣后半截，稍微一用力，便将铁匣推到了暗格最里头。
宋延明收回手，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衣柜门半敞着，里头飘出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身边人发梢上清爽的皂角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垂眸看着她白净的侧脸，见她还盯着那只黑漆漆的铁匣子出神，唇角往上扬了扬：
“刚才在后院就看你盯着这铁匣子不放，怎么，咱们沈大小姐看着秀梅天天扎针抓药，自己也对这医术生出兴趣来了？”
沈一楠扶着柜门的手指微顿，转过头看他。
离得太近了。他身上的深色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起伏，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滚烫热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耳根子有些发烫，垂下眼睫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我哪有学医的天分。记起小时候我妈教我认过药草，我连黄芪和甘草都能背混了，气得我妈拿书卷敲我脑门。”
宋延明低头笑出一声：“是吗，可李大夫倒是提过，你对气味极其敏感，可能就是遗传了叶伯母。”
说着，他顺手替她把柜门合上，扣好铜插销，转过身靠在柜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盒价值连城的玻璃种翡翠，倒是被你随手搁在桌上了。”
沈一楠走到桌案旁，指尖轻轻点在紫檀木匣光滑的盒盖上。没说放这里，她只是想没事时候就打开看看。
摸着匣顶，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后院老槐树下，李秀梅蹲在泥坑边，听到“绝密古医书”五个字时，那双桃花眼里陡然炸开的亮光。
那光太亮了，像是一个痴迷武艺的人，突然见到了绝世神兵。
这几年，秀梅把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和虎子怀里塞。
给钱不肯要，连入股新药店都要算得明明白白，生怕占了她半点便宜。
可秀梅也是人，也有她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沈一楠抬起头，迎上宋延明的视线，向来柔和的眉眼间满是笃定：
“延明，你刚才在后院没瞧见秀梅看这铁匣子的眼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