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把变异级晶核拍在收银台上的第五天,梧桐路安全区的人口突破了六十人。新来的幸存者大多来自城东方向——那边的丧尸密度越来越高,已经不适合普通人居住。有人在逃难路上丢了所有家当,有人在半路失去了亲人,也有人带着完整的背包和武器、眼神警惕地打量每一个接近的人。沈知意让陆远在安全区西侧新划了一片临时安置区,用防水布和旧课桌椅搭了四顶新帐篷。赵副主任从小学那边搬来了几套闲置的课桌,吴叔和老孙给安置区接了一根临时电线,晚上能亮一盏小台灯。
安置区刚搭好的那天下午,梧桐路尽头走来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走路时左腿微跛。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医药箱,箱子上印着“城东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字样——字迹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沈知意隔着老远就认出了那行字。那是她前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
中年男人走到安全区边界外,没有像其他幸存者那样急着往里冲。他先看了看槐树下的黑板上贴的规则——晶核交易、劳动换物、禁止暴力——然后对站在边界内侧的大熊点了点头,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易被忽视的郑重:“你好,我叫周秉文,之前在城东官方幸存者基地。这位是小杨,我们基地医疗站的护士。我们走了两天才到城西,想在这里讨口水喝。如果方便的话,想见一见便利店的负责人。”
大熊打量着周秉文,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其他幸存者不一样。不是那种精疲力竭之后的麻木,也不是那种见到安全区就扑上来求救的急切,而是带着一种还在执行任务般的条理感。他说你们等一会儿,转身走进铺面。
沈知意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那个年轻女孩身上。小杨。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末日第一周,战地医院里有一个叫小杨的护士,帮她缝合过后脑勺的伤口。后来小杨在末日第一周就死了,死在一场夜间撤离的混乱中,被丧尸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拆封的绷带。沈知意看着这个还活着的、比记忆中年轻了好几岁的小杨,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就是负责人。”她说,“进来吧。”
小杨扶着周秉文跨过蓝光边界时,林婉正好从急救点端着一盘消毒器械走过来。她看到小杨医药箱上那行熟悉的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主动迎上去说医药箱可以放在急救点那里,顺便问了一句城东医院现在什么情况。小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急诊科在末日第一天就沦陷了,护士长用轮椅堵住走廊让她们从后门跑,自己没出来。林婉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医药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急救点。
周秉文坐在槐树下,喝了满满一杯苏念念递来的净化水,又吃了半包压缩饼干,缓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开口说话。他说官方基地建立于末日第三天,收容了大约三千名幸存者。初期运转尚可,有军人维持秩序,有医生处理伤员,有定量配给。但情况在四天前急转直下——先是储备粮仓被一群变异丧尸突破,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库存;然后是内部出现了暴力冲突,一个叫王主任的高层管理者在一次物资分配会议中被质疑偏袒私人关系户,争吵升级为肢体冲突,最终导致基地管理层分裂。紧接着基地外围防线在某天深夜被观察者摸清了哨位部署,尸潮从防御最薄弱的三号哨口涌入,死了一百多人。虽然最终击退了尸潮,但防线已残破不堪。
沈知意听到“王主任”三个字时,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前世在基地签下“放弃战地医院”文件的那个医疗主管,姓王。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在本子上继续记录。
“分裂之后,基地分成了两派。”周秉文用手指在碎石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主和派以原民政部门的人为主,主张收缩防线、精兵简政、优先保障老弱妇孺的基本生存,愿意对外寻求合作。主战派以基地安保部队长为首,主张主动出击清剿丧尸、收缴周边所有民间物资、实施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两派在物资分配会议上当场翻脸,主战派带着将近一半的武装力量脱离了基地,往城北方向去了。剩下的主和派守着残破的基地,物资不够,人手不够,随时可能被下一波尸潮吞掉。我和小杨是主和派派出来找物资的,走之前基地的存粮只够撑五六天了——每天每人一碗稀粥,伤员连粥都喝不上。如果这五六天之内没有外部物资进来,三千人可能会死一半。”
他说话时语气克制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槐树下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三千人。晶核储备够不够救三千人?按照便利店的物价,一包压缩饼干一枚晶核,一瓶水一枚晶核,三千人一天的基础口粮就是三千枚晶核——这个数字是便利店目前晶核账户总余额的将近十倍。而且还要同时保障梧桐路安全区自身的物资供应和升级所需。沈知意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数字,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说你继续说。
周秉文说他这次来不只是找物资,也是来找人的——找一家亮着蓝灯的便利店。“来之前,我在基地的无线电通讯组待过几天,听到了很多关于这家便利店的传闻,有的来自城西、有的来自城北甚至更远的城市。幸存者们通过应急频道口口相传,说城西梧桐路有一家店从来不关门,门口有蓝光,丧尸不敢进。说店主是女的,坐在收银台后面,什么都能卖。说店员用晶核发工资,还有体能软糖和能愈合伤口的喷雾,效果好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还有些传言更离谱,说店里有蟑螂味的压缩饼干。”
大熊在旁边插了一句:“蟑螂味是真的。”
周秉文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像笑声的笑。末日里还能因为“蟑螂味是真的”而笑出来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看到了希望。
沈知意没有笑。她问周秉文主和派现在的领导者是谁,有没有能力控制局面、有没有合作的诚意。周秉文说主和派的实际领导者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中年军人,原城防团副团长,末日爆发后在东区防线组织过有效的防御,为人务实不浮夸,在混乱中站出来稳住了局面。他就是那个在物资分配会议上和王主任拍桌子翻脸的人,也正因为他的坚持,主和派才没有像主战派那样滑向掠夺扩张的路线。沈知意确认了这个人前世她见过一面——李建国是少数几个没有在放弃战地医院文件上签字的人,他当时反对,但被王主任以“大局为重”压了下去。退役后他一直在基地边缘当巡逻队长,默默带兵救人。如果主和派还活着,那李建国应该是能谈的人。
“我知道了。基地的情况我记下了。便利店的物资有限,不可能同时供应三千人。但如果在不损害安全区自身运转的前提下有可调配的余量,我会考虑。另外,你和小杨可以先在安全区休整,劳动换物规则贴在黑板上。”她递给周秉文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这些算便利店的。”
周秉文接过饼干和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沈知意重生以来听过的最正式的一句话:“我替城东基地的主和派,谢谢沈店主。”
当天晚上,沈知意召开了便利店核心团队的闭门会议。收银台后面挂了一张手绘地图,大熊搬了几把椅子围在收银台周围,陆远关了铺面的玻璃门,秦烈在天台上多留了一个岗哨确保会议期间外围信息不外泄。沈知意把周秉文带来的信息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三千人的官方基地、主和派与主战派的分裂、存粮只够五六天、李建国的背景。然后她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数字:3000人基础口粮≈3000枚普通晶核/天。便利店的晶核储备可以支撑一部分,但远远不够覆盖全部缺口。
“晶核储备不够。”陆远先开口,“就算我们把公账上所有晶核都拿去换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也就撑几天,几天之后安全区自己的库存也空了。不能为了救人把自己也拖垮——我们倒了,城西这六十多个人也得死。”
“但也不能不救。”秦烈说,“三千人不是数字。如果基地真的在几天后断粮,可能会发生两件事:幸存者四散逃亡被丧尸逐个击破,或者活活饿死。两种情况都会让大量丧尸能量集中涌入丧尸群体——三千具尸体意味着三千只新丧尸,如果尸变发生在同一区域,会形成新的尸潮源头。城东基地距离我们大约六公里,这个距离足够让新尸潮在一两天内推进到梧桐路。”他顿了顿,“但救援必须有前提:基地接受便利店的规则——晶核交易、不赊账、不用道德绑架。物资只能借或换,不能施舍。施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三千人会觉得便利店的物资是理所应当的。到那时候,梧桐路就不是坐标,是粮仓。”
沈知意听着他们的争论,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前世王主任签下“放弃战地医院”文件的时候,用的是“顾全大局”这四个字。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听上去很合理。但当时的战地医院里有六十多个伤员和十几名医护人员,都是活生生的命。现在这个“大局”摆在了她的收银台上——三千人。她怎么选?前世顾全大局的人是她被牺牲,这一世她不想再做被牺牲的那个,也不想像王主任一样牺牲别人。
陈炎沉默了很久,举起手说了四个字:“先派人看。”他说得磕磕巴巴——他不是军师型的,但那天被沈知意从安全区门口捡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当时沈知意没开门,他已经死了。现在城东有三千个人在等一扇门,这扇门开不开、怎么开,他没资格决定,但他可以骑摩托车跑一趟城东,确认周秉文说的是不是实话。
沈知意最终做出决定,语气平静而清晰:“明天秦烈带陆远、周秉文和一个猎尸队员开移动餐车去城东基地侦察,确认真实情况后回来汇报。如果基地属实且可以谈,我们再定方案。大熊留守便利店负责安全区防线,陈炎机动待命。林婉和苏念念配合做好伤员收治准备——如果后续接收伤员,医疗物资的压力会更大。所有人记住一条:便利店不欠任何人的命。救,是因为我们选择救,不是因为我们欠谁。”
秦烈点了一下头,说收到。陆远已经在翻看通讯录了——移动餐车行程登记、人员名单、紧急联络方式,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散会后,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前世用来记仇人的账本——已经空了,所有名字都被划掉了。翻到最后几页,她找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上面是她重生第一天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大熊——医院门口;陆远——物资点踩踏;秦烈——前线阻击;苏念念——滤水器;林旭——推我挡丧尸;王主任——签放弃文件。
王主任。这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前世他签了放弃文件,害死了大熊、苏念念、秦烈。这一世大熊活得好好的,苏念念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秦烈正带着移动餐车出发去城东。但王主任还活着——周秉文说他目前在城东基地,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便利店要去城东基地谈判,遇到王主任是迟早的事。
沈知意把这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她拿起笔,在周秉文留下的城东基地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人名——王主任。红色的圆圈在纸上格外醒目,像一颗没有拆封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