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2月9日,柏林。
皇宫会议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炉膛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将初冬的寒意挡在厚重的石墙之外。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依次排列着普鲁士军界的核心人物——陆军大臣冯·法尔肯海因坐在德皇右手边,面容冷峻,目光低垂。
参谋总长兴登堡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鲁登道夫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面前的地图和德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一座已经亮起信号的灯塔和那片正在靠近的云层之间反复确认距离。
冯·比洛坐在角落里,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铺在桌面上的地图上。
威廉二世坐在主位,面前的桌面上还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西线兵力对比报告,目光在那一串数字上缓缓移动着。
小毛奇站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睛却比一年前亮了一些。
他原本被边缘化了一年多,被打上了“失败者”的标签后,几乎从普鲁士的核心决策层中完全消失。
但今天他重新出现在了这里,脸色因为长途旅行而有些发白,不过已经比前年被撤职时精神了不少。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目光平静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等那些目光自己找到他。
威廉二世放下报告,目光落在小毛奇身上。
“小毛奇将军,你要求召开这次会议,说有一套全新的战略需要提交审议。现在人基本上到齐了,可以说了。”
小毛奇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那些在私下里反复梳理过很多次的思路放到桌面上来。
“陛下,诸位将军。在过去的这一年里,我们在西线执行的战略是由法尔肯海因将军主导的放血消耗策略。”
“这个策略虽然很消极,可在当时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算是比较合适的应对策略,用凡尔登绞肉机消耗法兰西的有生力量,迫使其国力枯竭。”
“但如今的局势已经变了,现在不能再这样继续打下去了。”
说到这停了一下。
神情明显郑重了几分。
“沙俄已经退出了协约国,且已经和我们签定了停战协议,东线再没有任何军事压力。我们从东线抽调回来那几十个师,可以全部投入西线。”
“这是我们的优势,但这也是我们仅有的窗口期。”
“美利坚已经参战,他们的兵力正在集结。今年底明年初,第一批美军就会登陆西线战场。”
“如果我们不能在美利坚人形成大规模战斗力之前结束西线战事,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无尽的消耗战。”
“一国的国力,拼不过三个列强。”
兴登堡最先开口。
“你前年说我们打不赢,现在又说要主动出击。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两个变化。”
小毛奇没有回避,盯着兴登堡解释。
“第一,沙俄已经不存在了。东线没有敌人了,我们不用再两线作战,可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西线。”
“第二,我们有娴熟的坦克部队。t34坦克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它的价值。”
“堑壕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坦克可以突破防线,可以在防线上撕开口子,步兵跟进去扩大战果。”
“我们已经不是1914年的普鲁士了。如果现在还不能在美利坚大军登陆前的空窗期搏一下,那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小毛奇说完,不等兴登堡开口,法尔肯海因就抢先接过了话头。
“小毛奇将军,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也都懂。”
“但你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次进攻上。如果进攻失败,我们的精锐部队就会损失殆尽。”
“不错,早就有人提议过这样的方案了!”
“是啊,最后也都因为风险太大而否决了。”
在坐的一众高级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如果依旧延用现在的策略,我们也会慢慢输掉。”
小毛奇的声音没有任何退缩。
“只是多拖两年而已。多拖两年,多死几十上百万人,最后还是输。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全力一搏。”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毛奇那坚定的神态给镇住了,在坐的没有一个出声反对。
很显然,虽然没人赞成小毛奇的策略,可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小毛奇说的都是事实。
现在被全面封锁的局势改变了不假,可输入的物资也并非是免费的,反而非常贵,他们普鲁士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再打两年,就算军队没崩,财政也崩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鲁登道夫开口了。
“小毛奇将军,如果打,从哪里打?是打最容易突破的凡尔登吗?”
“不。”
小毛奇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凡尔登向北移动,落在索姆河与英吉利海峡之间的区域。
“从英军开始打。英军的主力集中在索姆河以北,他们的防线上有弱点,兵力也比法军分散。”
“法军已经被凡尔登消耗得差不多了,精力和兵力都不足以承担大规模攻势。”
“如果我们用坦克集群在英军防线上撕开口子,快速向海岸推进,切断英法联军之间的联系,英军就会被分割包围。”
“一旦英军被孤立,整条西线就会崩溃。”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光在众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威廉二世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目光落在地图上小毛奇手指划过的那条弧线上,像是在确认那道弧线的弧度是否与他的预判吻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法尔肯海因将军,你的意见呢?”
法尔肯海因沉默了一下。
“小毛奇将军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沙俄退出了战争,东线的兵力可以调过来了。坦克确实改变了战场形态。”
“我不反对进攻,但我反对把所有的兵力都压在一个方向上。如果进攻受挫,我们会陷入无兵可用的境地。”
他停了一下。
“但我也承认,继续拖下去更没有胜算。美利坚的工业产能是压不住的,拖得越久,他们运到欧洲的兵力与物资就越多。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那就打。”
威廉二世站起来。
他早就不愿意这样继续消耗了。
“新战略由小毛奇将军牵头制定,法尔肯海因将军协助。东线部队全部西调,明年春天之前完成集结。”
小毛奇立正敬礼,声音不大但很稳。
“陛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转身时,目光与法尔肯海因短暂地对了一下。
法尔肯海因没有回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言明的确认。
夜色在窗外逐渐加深,灯影里的军人们开始整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陆续走出大厅。
小毛奇走在最后,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一根旧缆绳重新系上后,正在确认接头的松紧。然后他跨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