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棋盘
二〇一九年八月。广州。省安全厅。
林锐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协查通报回函。通报对象:石川正男,化名李文松,日本国籍,一九五〇年出生,涉嫌间谍活动。协查请求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
回函的结论是:石川正男于二〇一八年五月持日本护照入境新加坡。入境时使用护照姓名masao Ishikawa。二〇一八年六月,石川正男在新加坡移民与关卡局完成了长期居留签证的变更,登记姓名为Lin wen(林文),身份为退休教育顾问。目前居住在新加坡东海岸的一栋公寓。
第二份:新加坡警察部队的协助回复。通过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警务联络处的渠道,新方确认Lin wen的居留地址和基本信息,但表示由于中新两国之间没有签订引渡条约,中方需要通过外交途径提出司法协助请求。
第三份:内部情报渠道的报告。通过驻外联络渠道确认,青木正和目前居住在东京都世田谷区,挂靠一家私营咨询公司担任顾问。报告附注:青木具有日本国籍,系日本情报机构在编人员。通过正式司法途径对其调查或引渡不具备可行性。日方不可能配合调查本国情报人员。
三份文件。三个国家。三个跑不掉但又抓不到的人。
林锐把文件按顺序叠好,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这道裂缝。每次都想找人修,每次都忘了。
李文松在新加坡。青木在日本。田中义雄在国内,已被控制,供出了鸢计划和灰雀的部分信息。许志强在深圳,被监控中但尚未实施抓捕。
棋盘上的棋子散得很开。他能看到它们的位置,但手够不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张处。
新加坡和日本的协查结果出来了。李文松确认在新加坡,身份是,长期居留签证。新方要求走外交途径。青木在东京,情况更复杂。他是日本情报机构在编人员,正式途径走不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的建议?
两步走。第一步,通过外交部向新加坡提出司法协助请求,以间谍罪为由要求新方协助调查李文松在新加坡的活动,并冻结其可能携带的情报资产。第二步,青木正和走不通正式途径。他是日本情报机构在编人员,日方不可能把本国特工交出来配合调查。改走情报渠道,通过双边情报合作框架追踪青木在第三国的活动轨迹。只要他离开日本国境,就有操作空间。两步同时启动,不等一个完了再做另一个。
时间线?
新加坡方面,乐观估计三到六个月。青木方面不设时间线。他只要不出日本国境,我们够不到他。但如果他出境去第三国,特别是与我们有引渡条约或情报合作的国家,就有机会。我已经请驻外联络官盯住他的出入境动态。
许志强呢?
继续监控。目前没有新活动。但我已经安排回溯二〇〇七到二〇一二年的通讯数据,正在排查其他灰雀节点。等排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对许志强实施抓捕。抓早了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们还没搞清楚整个灰雀网络的布局,抓一个许志强等于告诉对手我们在查什么。
有道理。张处说。但你也不能等太久。监控资源是有限的。
我知道。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排查不出#14到#16的线索,就先收网抓许志强,以他为突破口往回追。
好。三个月。
挂了电话。
林锐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广东省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记了三个点。广州南沙、深圳蛇口、深圳盐田。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是珠江口。
他在这张地图前站了很久。珠江口的水道像一棵倒长的树,树干是主航道,树枝是各条支流。每一支都通向一个港口。每个港口都可能藏着一只灰雀。
他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宁波的位置画了第四个点。
宁波舟山港。鸢计划的第三个落点。田中义雄供出的信息里提到过,但还没有实地调查。
他在笔记本上写:九月。赴宁波。实地排查鸢计划第三落点。
晚上。林锐回家。
家在天河区。一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瓷砖掉了一些,楼道灯时好时坏。两室一厅。他和陈雨薇住了快十年。
陈雨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陈雨薇端了两个菜出来。清蒸鱼、蒜蓉菜心。一碗米饭。
澄澄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下午带他去公园玩了。他在池塘边看了半个小时的鱼。
林锐了一声。他们没有孩子。小澄澄是苏晴的孩子。但陈雨薇帮忙照顾小澄澄已经一年多了。苏晴一个人带不了,林锐和陈雨薇是她在广州唯一能依靠的人。
苏晴呢?
她说最近好一些了。学校开学了,有课上了。澄澄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她上个月带澄澄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说?
轻度焦虑。建议定期咨询。一个月一次。
林锐点了点头。他夹了一块鱼,慢慢吃。
陈雨薇坐下来,也开始吃饭。她吃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锐。
你是不是又要出差?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陈雨薇的眼睛很平静。她不问他去哪里、做什么。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她知道他的工作不能说。她不问,也不猜。她只是在他出发前把行李箱整理好,在他回来后把饭菜热好。
九月可能去一趟外地。他说。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她低头吃饭。我帮你收拾行李箱。
林锐看着她。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鬓角有一根白发。她三十五岁了。他不常在家。她一个人上班、做家务、帮忙照顾小澄澄。她从来不抱怨。
他有时候觉得,他和苏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伴侣都在做不能说的事情。区别是,苏晴的伴侣做的是犯法的事,而他的伴侣做的事是合法的。但对于不能说这三个字来说,合法和犯法的重量是一样的。
雨薇。
谢谢你。
她抬头。谢什么?
他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广州的夜色亮了。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人。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有些人不知道。
他知道的。他的位置在棋盘的这边。对面是散落在三个国家的棋子。他需要一颗一颗收回来。
不急。但要快。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