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起。老蔫说。
第九圈寅初该起,起到这会儿还没有。再过一阵就是寅正。
碗坐在停尸棚里那块板前头,碗底那枚钱让油盖住了。
铜面上那层白起过一回,起完退了,没有再起。
灯芯剩两股。左边那一股顶上结着炭头,把火头压得矮。火从右边那一股上走。
罩子是老胡十四日下半晌多扎出来的那一只,抱了一夜才拿出来。该戳数的那一面空着,写的是义庄两个字,开脸那管笔写的,墨吃进皮纸,边口没洇。
庄门上那块匾我描过三回。头一回描浅了,雨吃掉半个边。老胡说,第二回先上一道底,再落字,底压住了字口才立得住。第三回不动底,只把断口一个一个描圆,描圆了才收笔。
丁六坐在棚门槛里侧。右脚跟压在门槛石上磨凹的那块,从戌初压到这会儿。
这会儿脚跟是抬着的。
多久了。
两刻。丁六说,第九圈该起那会儿到这会儿,两刻。一记没有。
你数的什么。
我数我自己的。他说,按第八圈那个匀法落脚跟,一下算一记。落到十几我不数了。
十几是多少。
十七。丁六说,数得出。我不敢往下数。
手记摊在膝上。
衬页第十一行,行头上是三十七。底下开三栏:灯,梆,当值。
灯那一栏他填了。梆那一栏填的是杜广年寅初前一刻从桥上带回来的那一面。
当值那一栏空着。
范三从坑那头过来,锹拖在身后,锹头一路刮着夯土。他蹲下去看那一页,看的是空的地方。
你写的字我认不全。他说,空的我认得。
这一栏要一个当值的。
你不就站在这儿。
我站得,我当不得。
范三把锹头往土里戳进去一截,撒开手。锹立着,晃了两下才停。
掰开说。
三十六点这一夜过了秤的名,落的是守夜这本册。陈更说,我当这个值,第三十七点响出去,名照旧落我这本,退不出来。
那要谁当。
手记倒扣在膝上。他下巴往东头抬了抬。
坑在院子东头。范三后半晌填下去的二百六十七锹土堆在北沿,堆成个尖,尖头朝西。
一百零三年前那一位替全县应了一声。陈更说,全县那一本抵在他名下,抵到今夜。名和册都在他手上。过了秤的名要退回各家门口,只有他退得动。
那就叫他当。
他报不了班。
老蔫在门轴那一侧蹲着,没起身。腋下那卷蓝布让他用胳膊肘往里别了别。
报班这一样我只当过听的,没当过报的。你从头说。他说。
申时那一回三十六个人挨着报名,报完领罩子。陈更说,报过名领过罩子的才在册。夜里只报点数不叫名字,凭的是白天那一遍。
他没在那条街上。
他一百零三年没在活人这本上。陈更说,报班要一个活人的名。他没有。
老蔫别布卷那只胳膊停住了。
范三把手从锹柄上放下来。
那就没辙。
有一样。陈更说,我借他一半。
没人接这一句。
丁六的右脚跟落回门槛石上,落得轻。
陈更翻回衬页,把手记转过来,朝着老蔫这一边。
【九名·守夜·代价:每夜守更;断更则名反噬;应名错一声,折一年寿】
底下那一行矮一半。
【附:不主动及血亲】
这一条我念一遍。他说,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三年我背着这一条走夜路。他说,它说的是它唤我。今夜倒过来,我唤它。我先出声,名照样借出去一半。
老蔫把蓝布卷抱起来。
借出去的东西要有个还期。借多久。
半个时辰。一圈。
一圈完了呢。
一圈完了该还。陈更说,还得回来还不回来,我报不出数。
范三蹲着没动。
这一笔我按最坏那一栏报。陈更说,头一样,这半个名收不回来。往下守夜守不满,断更则名反噬,落我身上。
第二样,应名错一声折一年寿。我这一声算不算错,条文上没写清。算错,一年。
第三样。他停了一停,这半个时辰里它拿这半个名去应什么,我看不见,拦不住。这一样连最坏那一栏都排不进去。
雷四在院墙里侧开了口。
这一声出去,还剩几成。
一半。
一半够使么。
够敲,够写。陈更说,够不够挡,天亮以前试不出来。
雷四的左手在枪身上换了个握处,换完压回去。
还有末一样。陈更说,底下那半条附注,跟不跟着一块走,我报不出。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眼往灶棚那头抬了一下。
陈杏站在门口,左手缩在袖子里,没抬头。
老蔫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碗那头站住,两只手把蓝布卷横抱在胸前。
更娃子,这一样我拦。
你说。
二十六年我这卷布只干一样事。人不会说话了,我替他说。老蔫说,伤口多深、什么进去的,一样一样报给活人听。他自己报不出,我报。
隔着这块布报。手底下没摸着的,一个字不添。状子末一行画的都是我这面牌。头一年我师父带我上手,头一具是溺的,泡了四天。我报了七样,我师父划掉三样。他说,摸着的报,想出来的不报。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落了一记,落空了。
老蔫停住,停了三息。两只手从布卷上松开一只,又搭回去。
今夜要说话的那一位,是他替活人报。他说。
我摸不着他。
蓝布卷从胸前放下来,夹回腋下,夹得紧。
拦不住。他说,这一句我看不出往哪儿拦。
陈杏从灶棚那边过来。
她走到碗跟前蹲下去,拇指和食指按住碗沿。
按了一回,碗底外头那一线翻起来的干土塌下去一层。
她挪了个方向又按一回,按到不晃才抽手。
陈更看着那两只手。这一手是他的。九天前在桥头他也是这么按的,按完起身下的桥。那一回她不在场。
剪子在我这儿。她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横着那把小剪,没剪。亥末那一剪。
你算过。
算过。陈杏说,省油。炭头压着火头走了一路。她把剪子在掌心里翻过来,够添半勺。
半勺够多久。
两刻。她说,够一圈。
她把剪子握回手心里,站起来,退到灯后头站住。
火头在她前头,影子铺到停尸板底下那块砖上。
手记插回怀里最里那一层。他站起来,左胁底下往下坠了一坠,拿手背抵住门框等它过去。
那面梆搁在门槛上。
枣木,让手汗浸得发亮,比他自己那面长一寸。缺口开在右边。邢老更使了三十一年,右手拇指根压的就是这儿。
他伸左手把它拿起来。
虎口卡不进去。那道凹对着的是右手,他握上去掌心是空的,梆打转。
手翻过来,反手握柄尾,四根指头往里收,收到指节顶住那道凹。拇指压在梆腹上,压在没有那道亮的地方。
槌在右手。右手从虎口往上麻,槌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转到落下去槌头是平的。
他走到棚门槛外一步站住,背朝灯,脸朝坑。
光从他两边过去,铺到坑沿上就断了。罩上那两个字朝着坑。
碗底那枚钱压在油底下,铜面上那层白这会儿起着,起了没退。
承名那一夜他也立在灯后头,脸朝的是停尸板。
新主顾上板头一夜,庄上的人得报一句:自己的名,今夜第几夜。师父口传的,手记上没这一条。三年一千来回,一回没漏。
今夜这一句要反过来报。
梆举到齐胸。
第三十七点。他说,寅正这一转,当值的在坑里。
我报这一班。名借他一半,借半个时辰。价我方才当着人报完了。
院里没人应。
他落梆。
反手握着,力从四根指头上走,槌头落在梆腹靠缺口那一侧。
一慢两快。
木头响出去,走过院子,走到坑沿上,往下走。
三个字顶在喉咙底下。
九天前那一记之后,这三个字他没跟上。今夜他往下沉了沉肩,把气从更底下的地方顶上来。
五更了。
头一个字出去的时候,嗓子里那层皮撕开了。
第二层在底下,比第一层厚。撕的那一下他听得见,从耳朵后头过去的。
三个字咬到底,一个没散。
血腥往上顶到舌根,他咽下去。
咽到一半停住,又往下退。退干净了。
他站着没动。
心口那一下还在。承名那一夜起它跟着他自己那一下走,三年没错过。
这会儿隔一下才来一下。他数到十二,数出六下。
他闭上眼,往棚里那七枚铜铃上点。头三枚位子清楚。
第四枚起,位子飘。西墙那两枚他捞了两遍,捞上来是空的。
三年他闭着眼点过千百遍,没在第四枚上卡过。
眼睁开了。
灯后头那把剪子响了一声,很轻。左边那一股芯上的炭头掉下来,落进油里。
火头矮了一下,顶回来,比方才高一分。这一下照到了坑沿外头。
坑北沿那堆土上,尖头朝西的那个尖塌下去一块。土往坑里走。
范三没伸手去扶锹。他看那堆土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齐口那一线停住。
三里外有一记出来了。
竹的。老毛竹掏空那一种,响头脆,当中那一截不塌。
北街。
丁六的右脚跟离了门槛石,抬起来停住。
跟着是第一路第一点。
第二点。
第三点比前两点长半息。第四点补回来了。往下一记接一记,空当匀着。
第九圈起了,晚了整整两刻。
范三把锹从土里拔出来横搁到肩上,蹲下去,掌根按进坑北沿那堆土里,按了一按。
松了。他说,方才它是码实的。
老蔫把那卷蓝布从腋下抽出来,两只手抱住。老胡蹲到罩子跟前,没伸手。
梆放下来,垂在腿边上。反手握了这半刻,四根指头松不开,他拿右手一根一根往下掰。
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落了一下,落得实。东家,他说,这一记在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