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刘夏已跨过西墙的月洞门。
肩头挂着几片槐叶,毫不在意。
小智贤踮起脚,指尖轻拂,替他扫去尘埃。
这一幕,让老酿酒师恍惚了一下。
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酒缸边跌跌撞撞的幼童。
刘地主招手:“夏儿,过来。”
“我跟钟师傅说好了,他很认可你的想法。”
“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钟老起身,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入座。
刘夏没客气,径直坐下。
端起茶盏仰头灌下,喉结滚动,盏底见空。
小智贤动作熟练地提起茶壶,再次斟满。
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显然,这般伺候人的活计,她早已轻车熟路。
去年初来乍到时,刘夏也是这般散漫坐姿。
那时钟老颇为不满。
心里暗忖:这小少爷长大了,架子倒是端起来了,半点规矩不讲。
可随着往来增多,交谈深入,钟老的看法变了。
他看出刘夏并非无礼。
只是厌恶那些虚伪繁复的客套。
言语之间,该有的尊重一分不少。
更何况,刘夏改良了酿造工艺。
通过蒸馏提纯,酒水品质有了质的飞跃。
钟师傅那张在酿业界浸淫半生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愕。
他太明白刘夏这番话里的分量了。
这年轻人对酒道的洞察,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虽缺乏实操底子,但那份直觉比谁都敏锐。
刘夏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钟老,我刚把坊里绕了一圈。”
他目光扫过四周,语气笃定:“这地儿太憋屈,好酒多得没处搁。”
“高尚带我看过了山脚那处天然溶洞。”
“里头宽敞,气流顺畅,简直是老天爷赏的脸盆装酒的宝地。”
“不出几日,我便遣石匠进场。”
“劳您费心,务必把那洞子和山路给我收拾利索。”
钟师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
“凿山动土,风险不小。
前朝汉中王家的旧案……”
他话音未落,撞上刘夏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
老人叹了口气,妥协道:“既然少爷已看好地势,石匠一到,老朽立刻着手。”
刘夏颔首,切入正题:“如今咱们酒分六等。”
“头 ,寻常百姓也能模仿,那是用来走量的。”
“真正能让人掏腰包的,是后 。”
“四级、五级、六级,凡夫俗子根本碰不到边。”
“前 保命,后 发财。”
“等溶洞修好,将这几样宝贝分层窖藏,细水长流,赚的都是暴利。”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敲在钟师傅心上。
他连连点头,眼中泛起追忆的光。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当年我在御膳房伺候,拼了老命才稳住四级水准。”
“在我眼里,五级已是人间极致。”
“至于六级……”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神仙喝的,我这辈子连闻都没闻够。”
刘夏乐了,指着对方问:“能酿出这种货色,心里不美?”
“那必须美啊!”
钟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红光。
刘夏顺势抛出新盘:“光卖酒太被动。”
“除了批发给倒爷,咱们能不能自己开酒楼?”
“咱们的手艺,饭菜也是一绝。”
“盯着那些肥羊的口袋,才能有钱救世。”
“您看,这路子通不通?”
钟师傅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爷,野心不错,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酒楼这行当,水深得很。”
“各地州府的茶楼酒馆,背后全是世家大族在撑腰。”
“他们和官府、豪商勾结得像一团乱麻。”
想干这行当,得先打通官府这条线。
凭老爷如今的名望,在汉中郡里混个脸熟、求个方便,并不难办。
先把汉中各县的盘口扎稳了,再图谋中原各地的州郡也不迟。
若是有幸能跟那五大豪商搭上线,那就更是锦上添花。
到时候赚进来的银钱,恐怕要翻上好几番。”
“外头局势乱,我知道经商离不开官府庇护。”
刘夏眉头微蹙,眼中透着不解:
“但这五大豪商又是哪路神仙?钟老,您给细说说。”
“少爷,这水深得着呢,哪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钟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院墙之外。
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泛起层层涟漪,全是过往岁月的痕迹。
刘夏眼疾手快,身子一闪便站了起来。
还没等一旁的高尚反应过来去续茶,他已抓起茶壶,行云流水般将两人杯中的清水斟满。
放下茶壶,重新落座。
刘夏屏住呼吸,双眼紧盯着钟老,生怕漏掉半个字。
高尚愣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职了,心头涌起一阵羞愧。
正想着再去炉边添水,身旁的小智贤却像只灵巧的燕子窜了出去。
小家伙拎着木桶跑到水缸前,动作娴熟地打水、生火,一气呵成。
高尚站在原地,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偷瞥向师父,见钟老并未察觉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灰溜溜地退到身后,心里直骂自己手脚笨拙。
此时的院落里,静得可怕。
只有刘夏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死死锁住钟老的身影。
唯有灶台下的柴火偶尔爆出几声噼啪脆响,伴着水壶里渐渐升腾的热气,仿佛在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往事拉开帷幕。
“大汉疆域辽阔,十三州内,做生意的人多如牛毛。”
钟老伸出五根手指,在刘夏眼前晃了晃。
“像咱们刘家这样的家族,不过是沧海一粟,遍地都是。”
“但真正能被称为巨擘、撑起半壁江山的,屈指可数。”
“这五家背后的财富,足以吞吐天下货物的七成有余。”
“他们不仅良田万顷,更将触角伸向了各行各业。”
“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首当其冲的是河北甄家,背靠冀州盐铁之利,人脉广布北地;”
“其次是益州吴家,借蜀道险峻与丝织品独步天下,垄断蜀锦市场;”
“再者便是陈留卫家,立 通枢纽,掌控漕运命脉,生意做到四面八方;”
河东之地,沃野千里。
卫家便是依仗着这份地利,在商贾圈子里横着走。
再看徐州糜氏。
人家手下私兵奴仆过万,那排场,啧啧。
他们的商队,西出阳关能通大月氏,北上幽燕直插鲜卑老巢。
一艘大船装下的粮食,少说也有三五千石。
这五大豪强里,也就糜家是纯草根出身。
没爵位,没官身,全靠买卖起家。
其余几家呢?
跟朝堂权贵、世家大族那是姻亲连理,盘根错节,一荣俱荣。
可你别小瞧了没背景的糜家。
养得起万人僮仆,这财力得多恐怖?
光靠收租和做生意,就能把家底攒到这个份上。
刘夏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
脑子里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突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神情,带着几分不屑。
“原来就是这几家啊。”
“我还以为多神秘呢。”
他摆摆手,语气轻慢:
“说白了,不就是几块地皮嘛。”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趁着灾荒战乱,拼命割韭菜。”
“生意场上,也就是卖卖米面粮油。”
“偶尔派几个人去西域草原转悠一圈。”
“弄些咱们中原没有的稀罕玩意儿回来。”
“以此牟取暴利罢了。”
这话一出,钟师傅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还平和的面容,瞬间变得冷峻。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盯着刘夏。
“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钟师傅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怒意。
“在你眼里,这些大佬都不值一提?”
“你觉得凭刘家那点田产和酒水铺子?”
“也敢跟五大豪商叫板?”
见老爷子真急了,刘夏赶紧赔笑。
伸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钟老息怒,息怒。”
“我哪敢轻视他们?”
“我是真心佩服。”
刘夏眼神亮了起来,语速加快:
“只是眼下咱们确实比不过。”
“人家那是几代人拼出来的江山。”
“不是一天建成的。”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给我几年时间。”
“我要让刘家成为汉中第一富户。”
“不仅仅是第一。”
“我要把大汉商业版图,从五大豪强变成六大。”
“还要让天下商人,都看刘家的脸色行事。”
越说越激动。
刘夏站了起来。
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满脸都是必胜的信心。
旁边的刘地主看得一愣。
慌忙伸出手,探向儿子的额头。
“夏儿,你没事吧?”
老头子一脸担忧。
“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咱家就那点家当,还做首富梦?”
外头那些大商行,人家那是钱堆出来的山,人聚成的海。
咱家这点微末家当,拿什么去拼?
依我看,把刘家庄这方寸之地守好,便是上策。
你不是总念叨着,要把这儿建成世外桃源吗?
刘夏脚步一顿,眼底骤然燃起两团火。
“爹,钟老。”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你们记不记得,文景年间,一石粮才三十文?”
“如今关中大地,斗米竟要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