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翻着白眼喘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发出的气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韩胖子把保温杯扔到一边,抬头瞪了那幅画一眼,这破东西谁碰谁死是吧?
林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他全程没有看陈老板一眼,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手上那本摊开的工作日志上。在陈老板触发规则、书架震颤的时候,这本日志被震得翻开了另外几页,其中一页上的墨水污渍比别的都淡,透过那些斑驳的深褐色渍迹,露出几行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过去。
……事故发生后,全校停课两周。后经调查确认,遇难学生三十二人。教职工两人。校方声明称火源系电路老化引发,与校方管理无关。但此后该校再未招收新生,第二年即宣告关闭。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上面的内容大了两号,像是被人用力加重描过:事故后,全校仅一人幸存——校工老刘。
林涵合上日志。他合上的时候,书页间掉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背面朝上。
他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排人,站了两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总共二十来个,穿着那种老式的西装和衬衫,应该是教职工合影。但所有人的脸都被烧没了——是后期用火焰烧灼的那种毁坏,每人面部的位置都是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焦洞,洞的边缘烧得卷翘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纸纤维。
只有一个人例外。
照片最右侧的边缘,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身形瘦高,肩膀微微佝偻,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的面部也被烧去了一半——右半边脸是完整的焦黑窟窿,但左半边脸还残留着部分轮廓。一只眼睛还在,深褐色的虹膜在泛黄的相纸上依稀可辨,正对着镜头。
林涵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觉得那只眼睛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点点。他翻过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刘长生,工号零七。十月十七日。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内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分。距离历史课结束还有十分钟。
他说,下课时间不变,回主楼去。下节课是午饭。
韩胖子把陈老板从地上拎起来。陈老板的右臂已经废了,整条胳膊挂在肩膀下面晃晃荡荡的,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画……我的画……,但身体很诚实地跟着韩胖子往外挪。
六个人退出历史教室的时候,身后的一声——门自己关上了。然后书架震动的声响从门缝里隐隐透出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里面重新整理那些散落的卷宗,一本一本地往架子上塞。
眼镜妹最后一个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低声说:那个……那个半张脸的工人,他在里面。他在捡那些纸。
林涵脚步没停:你看得见他?
罗盘上有他的气。眼镜妹咽了口唾沫,就在门口站着,没出来。
铁头走在队伍末尾,突然开口了:那个刘长生……是不是火灾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林涵点了下头:他自己也没活成。现在是鬼。
韩胖子在前面嚷嚷:行了行了,边走边说,走走走,这栋楼我待着浑身不舒服,跟有人拿针扎我后脖子似的。
饭点。
十一点四十五分,他们按课表指示赶到了食堂。食堂在主楼一楼东侧,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一股热腾腾的饭菜味——米饭的香气、炒菜的油香、酱油和醋混合的咸酸味,特别真实。真实到让人恍惚觉得这就是一所正常的学校,正常的中午饭时间,正常的学生食堂。
但这会儿食堂里空无一人。
空旷的大厅里摆了七八排长桌,每张桌子都盖着白色塑料桌布,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餐具和饭菜。搪瓷盘,铝制饭盒,搪瓷缸里盛着黄澄澄的蛋花汤,盘子里有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每一道菜都在冒热气。
墙上贴着三张告示。白纸红字,宋体印刷,端正规矩,像正常的食堂规章:
第一条:食不言,寝不语。
第二条:对号入座。
第三条:不浪费一粒粮食。
告示下方的落款是红色的校徽图案,但校徽正中间被人用黑笔打了个叉,叉下面潦草地写着两个字:假的。
韩胖子第一个注意到了角落那张桌子。那桌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比其他桌子都小一号,上面只摆了一个孤零零的老式铝制饭盒。饭盒表面磨得发亮,盖子正中用白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字——韩富强。
韩胖子愣了一下。那是他真名。这副本里从没人叫过他真名,除了第一段传送前系统扫描录入信息的时候。
嘿……他咧嘴笑了笑,迈开步子往那张桌子走,谁这么客气,还给老子留了专——
他刚迈了第三步,陈老板突然从侧边蹿了出来。
右臂烧焦的陈老板面色惨白如纸,但此刻他眼睛里烧着一种更疯狂的光。他铆足了最后一股力气撞开韩胖子,抢先一步坐上了那张贴着韩富强标签的座位,用左手抓起筷子,猛地夹了一口饭往嘴里塞。
你他妈——韩胖子被撞了个趔趄,稳住身形正要发火,陈老板嘴里的饭菜已经咽下去了。
然后他吐了。
不是干呕,是那种翻江倒海的喷射式呕吐。陈老板上半身前倾,张嘴的瞬间涌出一团密密麻麻的白色、半透明的蠕动体,它们从喉咙深处争先恐后地挤出来,黏糊糊的,每一条都约一指长,扭曲翻滚,带着黏涎和淡黄色的胃液,洒了满桌满地。
活蛆。
满嘴的活蛆。
陈老板的眼睛瞪得几乎从眼眶里鼓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又挤出来一小团蛆虫。那些蛆落地之后还在蠕动,往桌缝里钻,往他裤子上爬。
而他面前那个铝制饭盒里的饭菜已经变成了黑色脓水。浓稠的、发着腐臭的黑色液体从饭盒边缘溢出来,顺着桌布淌到他腿上,冒着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硫磺一样的臭味。
陈老板想站起来。他的屁股刚刚离开椅面半寸,凳子底下突然伸出三只手。
三只焦黑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全没了,指端的肉翻卷着露出下面发白的骨节。它们从水泥地板的裂缝里伸出来,速度极快,一只手抓住了陈老板的左脚踝,一只抓住了右脚踝,第三只直接抠进了他小腿后侧的皮肉里。
陈老板整个人往下沉。椅子连同他一起往下陷,裂缝像嘴巴一样越张越开。
胖子!林姐尖叫了一声。
韩胖子已经动了。他两步冲过去,蒲扇大的脚板踹在椅背上——一声巨响,那张铁腿椅子连着陈老板一起翻了出去,滚了两圈撞在旁边的桌子上。三只焦黑的手从地板裂缝里缩回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裂缝也跟着合上了,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灰色水磨石地面。
陈老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往外淌白沫,裤裆湿了一大片,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韩胖子没看他。他走到那张贴着自己名字的桌子前,弯腰把翻倒的铝制饭盒捡了起来。盖子磕掉了,里面的黑色脓水泼了大半,但还有薄薄一层沉在盒底。他皱着鼻子闻了闻,那股臭味直冲天灵盖,但他没松手,把盖子重新扣上去,翻转过来看了一眼盒底。
盒底刻着一行小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像是用钉子尖一个个扎出来的:吃我的饭,护我的身。
韩胖子把饭盒翻过来,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他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椅子腿发出一声轻微的,但稳稳地撑住了。他打开盒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干干净净,连刚才那层脓水都不见了,铝制内壁上亮得能照出他半边脸。
然后里面凭空出现了饭菜。
白米饭,满满一盒。上面铺着红烧肉和炒青菜,和别桌上一模一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痉挛。
韩胖子咽了口唾沫。他没犹豫太久,抄起筷子扒了一大口进嘴。米饭软硬适中,红烧肉肥而不腻,嚼在嘴里温热踏实。他三口并两口把一整盒饭吃完了,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铝制饭盒的一声,发出一阵温热,像通了电的暖手宝,热度透过金属表面传到他的掌心。
韩胖子攥着饭盒,咧嘴冲倒在地上的陈老板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不像他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德性:再抢,骨头都给你拆了。
陈老板在地上蜷成一团,整条右臂焦黑如炭,左腿被焦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五个深可见骨的乌黑指印,裤子被蛆虫的黏液和脓水浸透了。他翻着白眼,嘴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林涵全程站在三步外,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关注的点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目光越过陈老板和韩胖子,落在了食堂最深处的墙壁上。
那面墙上贴着许多旧公告,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褪色成一片白底。但最右下角有一张,用红线框着,字迹还清楚。上面写着:校长办公室徽章佩戴者,请勿进入食堂后厨。
他记下了这句话。和之前在校门口看到的、教室里看到的、历史教室里看到的——把它们连起来,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校长徽章。刀疤脸的个人任务是佩戴校长办公室的徽章一整天。但他开局就死了,那枚徽章还没出现。
林涵把这条信息归档,然后扫了一眼桌上的剩饭剩菜。所有人的饭菜都还没怎么动——陈老板出事之后谁还有心思吃饭——但墙上贴着不浪费一粒粮食。
林涵对剩下的人说,不吃完就走,算违规。
林姐皱着眉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碗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但颜色正常,没有蛆,没有脓水,闻起来也是正常的汤味。她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表情松了松:正常的。
眼镜妹和铁头各自回到座位。眼镜妹的座位在林涵旁边,她看了一眼罗盘,低声说:食堂里有在盯着我们,但不算恶意。它好像在检查我们是不是……对号入座
林姐吃了几口菜,忽然说:林涵,你看那个。
她筷尖指向食堂门口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块黑板,平时用来写今日菜谱那种。但现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白中带灰,像用了很久的粉笔头写出来的:
下午两点操场做广播体操。别忘了。
落款画了一个简陋的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圆圈,嘴巴弯成一道弧,但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裂缝。
韩胖子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把那只发着温热的铝制饭盒揣进外套内兜里拍了拍:这东西好使。摸着像揣了个热水袋。
林涵吃完最后一口饭,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汤一口闷了,放下缸子时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扫了众人一眼:十一点五十八。二十分钟休息。不要在走廊停留,不要靠近楼梯拐角,不要碰任何墙上的画框和牌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已经昏过去的陈老板: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他死了我们少一个人分摊规则。
韩胖子一把把陈老板拎起来放回椅子上。陈老板的头耷拉在胸前,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
眼镜妹走到林涵身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林涵哥,那个罗盘刚才在旧教学楼的时候,指过一个方向,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它指的不是历史教室,是旧教学楼三楼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罗盘上那个位置……被烧得最黑。
林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扇门上面有字吗?
眼镜妹想了想:没有牌子。但门缝底下塞着一角纸,像是档案袋的角。我看见了,没敢拿。
林涵面无表情,但眼底亮了一下。旧档案室。他个人任务的目标,就在那里。
知道了。他说,下午社团活动去那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二点零三分。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食堂里的饭菜热气还在往上飘,但那些热气到了半空中就开始变得稀薄、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桌上的搪瓷盘子边缘渐渐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盘壁往下淌,在桌布上留下深色的圆斑。
林涵注意到那些圆斑的分布很均匀,间隔等距,像什么人在地上画的标记。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凑到鼻子前。
咸的。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格。
食堂地板上那些水渍圆斑,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