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是被某种肮脏的滤网过滤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色,吃力地穿透黑之城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厚重雾霾,最终有气无力地爬上了王座大殿那扇沾满污垢的彩绘玻璃窗。
大殿深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昨夜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劣质酒精与催情熏香混合的味道。
沃尔特·沃尔夫坐在那张铺着魔兽皮毛的王座上。他的双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仿佛那里被两根生锈的钢钉狠狠地凿穿了,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脑髓的剧痛。
宿醉的后遗症还在其次,真正让他感到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在往外冒着寒气的,是昨晚在昏迷前最后残留的记忆,以及今早醒来后那个无论如何呼唤都毫无回应的系统面板。
“剥离……真的剥离了……”
沃尔特的嘴唇哆嗦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溺水者失去最后一块浮木的癫狂与绝望。他赖以生存、用来把控那些高阶女剑士和精灵祭司的“催眠驯服”外挂,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装甲、孤零零地站在战场中央的步兵。
而他耗尽了国库底蕴召唤来的最后希望,此刻正坐在大殿左侧一张铺着纯白丝绸的软榻上。
伊可莉丝。
这位自称教宗国文明意志化身的银发少女,今天换上了一件略显轻便、却依然繁复华丽的纯白色带蕾丝花边的祈祷裙。那顶标志性的夸张教皇高帽被她随意地扔在了一旁。她赤着一双白嫩的足,双腿交叠着悬在半空中,手里端着一杯由夜昙亲手冲泡的热牛奶,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夜昙安静地站在软榻旁,微微低着头。在别人眼里,她依然是那个被沃尔特彻底驯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首席宠物”。但只有当伊可莉丝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偶尔扫过她时,两人之间才会产生一种隐秘、带着温度的眼神交汇。
“大清早的,把所有人都叫来,就是为了让本小姐看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死样子吗?”伊可莉丝放下牛奶杯,用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那甜美却淬满毒液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如果杂鱼宿主你还没睡醒,本小姐不介意用圣光直接物理净化一下你那装满废料的脑子哦。”
沃尔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他不敢发作。系统没了,眼前这个满嘴毒舌的萝莉,是他唯一的依仗。
“圣……圣导者大人教训得是。”沃尔特咬着牙,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难看的谄媚笑容,随后他直起身子,看向台阶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将领和谋士们,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恐怖,“都哑巴了吗?前线的战报呢?!”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灰色长袍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在黑之城显得格格不入的银边眼镜。在一群要么满脸横肉、要么举止粗鲁的兽人和佣兵头目中间,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冷酷、甚至有些神经质的知性气息。
基恩。
黑兽佣兵团的初期核心成员之一,也是目前大奉仕王国的首席战术参谋兼报告官。
听到沃尔特的咆哮,基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吓得发抖。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反光。
他翻开手中那本厚厚的、记录着绝望数据的黑色账册,用一种仿佛在解剖尸体般毫无起伏的、冷冰冰的声音开始汇报:
“陛下。关于昨日南方防线的试探性进攻,战损数据已经统计完毕。我方投入了三个重甲步兵大队,总计一千两百人。在遭遇普鲁森王国的边境巡逻队——规模仅为一个连,约一百五十名持有新式线膛枪的士兵时……”
基恩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对于新技术的狂热与病态的求知欲:“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我方……全军覆没。生还人数为零。敌方未出现阵亡,仅有三人在火炮后座力下受到轻伤。”
“够了!”沃尔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墨汁四溅,“老子不想听这种长敌人威风的废话!我要的是解决办法!你这个参谋是吃干饭的吗?!”
基恩看着碎裂在脚边的砚台,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陛下,满足知性的好奇心,可是人生的滋润、人生的喜悦哦。”基恩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扭曲的微笑,说出了他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直视着暴怒的沃尔特:“从客观的数学模型和物理法则来看,我们与普鲁森之间的技术代差,已经跨越了冷兵器与火器的鸿沟。他们的铅弹初速和破甲能力,彻底宣告了重甲步兵的死刑。我的建议是,立即停止所有无意义的添油战术。我们必须通过黑市或者暗杀手段,获取对方那种被称作‘星月-60式’武器的完整图纸,然后集中所有的工匠进行逆向工程。”
“否则……”基恩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让人绝望,“这种盲目的冲锋,仅仅只是在用士兵的血肉,去满足对方火炮口径的测试数据而已。”
“放屁!”沃尔特怒不可遏,基恩那种永远高高在上、用看实验小白鼠一样的眼神看他的态度,一直让他这个街头混混出身的穿越者感到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愤怒,“我们有魔法!我们有护盾!难道还怕几根烧火棍吗?!”
“魔法护盾在动能超过一定阈值的金属弹丸面前,其魔力节点的崩溃速度是指数级的。”基恩依然用那种让人抓狂的学术口吻反驳,完全没有顾忌沃尔特那快要杀人的眼神,“这是物理学,陛下。”
大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王座上那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噗嗤——”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般的轻笑声,从软榻那边传来。
伊可莉丝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银发,歪着头,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真无邪的好奇,但那目光,却像是在看两只在粪坑里打架的屎壳郎。
“哎呀呀,真是让人感动的一幕呢。”
少女的声音清脆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她赤着脚,轻盈地从软榻上跳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殿中央。
她绕着基恩走了一圈,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商品,随后,她抬起头,对着王座上的沃尔特露出一个甜美到令人发指的笑容:
“杂鱼主人,你养的这条会算数的狗,好像觉得他的那些破铜烂铁的计算公式,比你的无上权力,甚至比神明的恩赐还要管用呢。”
基恩微微皱眉,他将目光转向这个凭空出现的、充满诡异神圣感的少女:“圣导者大人。战争不是祈祷能赢的。它是一场严密的后勤与技术的推演。如果忽视了敌人的武器参数……”
“闭嘴哦,戴眼镜的四眼杂鱼。”
伊可莉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她伸出那根白嫩的手指,轻轻地点在基恩的胸口,那股突如其来的、属于高维文明意志的神圣威压,竟然逼得基恩这个身经百战的参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神的意志面前,你那点可笑的‘知性’,简直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在炫耀它找到了半块发霉的饼干一样滑稽。”
伊可莉丝转过身,背对着基恩,面向沃尔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却又充满蛊惑的庄严神情。
“陛下。恐惧,源于无知与背叛。一个真正的狂信徒,一个对您绝对忠诚的将领,在面对敌人的火枪时,应该高呼着您的名字发起冲锋,哪怕用牙齿也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伊可莉丝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咒,顺着大理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地钻进沃尔特那本就充满猜忌的大脑:“可是,您看看这位聪明的参谋长。他在干什么?他在分析敌人的强大,他在计算我们灭亡的概率。他在用他那引以为傲的‘知性’,在您的军队里播撒怀疑与失败的种子。”
沃尔特的脸色变了。他原本就因为系统消失而极度缺乏安全感,伊可莉丝的话,就像是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毒瘤。
“知识,如果没有信仰作为枷锁,那就是通向背叛的地图哦。”
伊可莉丝在沃尔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子,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前排少数几人能听见的低语,宛如恶魔的呢喃:“陛下,您难道没有发现吗?他看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破产的蠢货。一个如此痴迷于敌方武器技术、每天都在分析普鲁森有多么不可战胜的聪明人,您猜……当他计算出您战胜的概率为零时,他那宝贵的‘知性’,会指引他向谁下跪呢?”
沃尔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投敌!
这个字眼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是了!基恩这个混蛋,平时就对那些粗鲁的佣兵看不顺眼,整天一副知识分子的清高模样。他现在拼命地吹嘘普鲁森的火炮,拼命地强调技术代差,难道真的是在为国家考虑吗?不!他是在为他自己寻找后路!他是在为未来向那个叫林曦的女人投降积累筹码!
自卑与失去绝对控制权的恐惧,在此刻完美地融合成了滔天的杀意。
“基恩……”沃尔特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基恩终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他虽然痴迷于知性,但他并不愚蠢。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沃尔特眼底那已经无法挽回的杀机。
“陛下!请您保持理智!”基恩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试图用逻辑进行最后的辩护,“我所做的一切分析,都是基于客观现实!如果我们在此时选择盲目迷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术,放弃对技术的解析,黑之城将在一个月内被普鲁森的工业产能彻底碾碎!”
“理智?”沃尔特冷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得如同恶鬼,“老子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理智!老子需要的是忠诚!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伊可莉丝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火候,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加上最后一把柴,让这锅毒汤彻底沸腾。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武将队列中,一个浑身笼罩在深绿色斗篷里、散发着刺鼻药草味和淡淡腥臭味的男人。
蛊毒使,加拉姆。
在这个充斥着肌肉与暴力的王庭里,加拉姆是一个异类。他精通各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和能够控制神经的蛊虫。而基恩,因为对毒理学那种病态的“知性好奇”,平时与加拉姆走得极近,两人经常在地下实验室里交流那些残忍的实验数据。可以说,加拉姆是基恩在这座王宫里唯一的“知音”。
“那边那个身上带着虫子臭味的杂鱼。”伊可莉丝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加拉姆,“本小姐以圣导者的名义问你。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这位‘绝顶聪明’的参谋长,是不是经常找你,索要你那些最核心的神经毒素样本?并且,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想‘研究’一下这些毒素的分子结构?”
加拉姆愣住了。那张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苍白脸庞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基恩,然后又看了一眼王座上双眼已经变得血红的沃尔特。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是……是的,圣导者大人。基恩大人确实向我索要过三种高阶神经毒素的活体样本。他说……他说那是为了满足他对毒理学演变的知性好奇……”
“满足好奇心?”伊可莉丝夸张地捂住了小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哎呀呀,真是个完美的借口呢。可是,在神的意志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哦。”
她猛地转过身,用一种宣告审判般的庄严语气,指着基恩大声说道:
“陛下!他在撒谎!他索要毒素样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好奇心!他是在研究解药!”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研究解药?”沃尔特死死地盯着基恩,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错哦。”伊可莉丝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基恩任何反驳的时间,“他知道您麾下最可怕的暗杀手段,就是加拉姆的蛊毒。一个准备随时向普鲁森投诚的叛徒,最害怕的是什么?当然是您那无孔不入的毒药清算!所以,他必须提前研制出抗毒血清。一旦解药研制成功,您猜,他是会把解药交给自己,还是会把它当作最珍贵的见面礼,献给普鲁森的那个林曦局长呢?”
逻辑的闭环,在这一刻,被伊可莉丝用最恶毒、也最符合暴君猜忌心理的方式,完美地焊死了。
一个失去系统的独裁者,最害怕的不是敌人的火炮,而是身边聪明人的背叛。伊可莉丝用基恩那引以为傲的“知性好奇”,为他编织了一条完美的绞索。
“你……你这个疯子!你在血口喷人!”基恩那张永远保持着冷酷的脸庞终于破防了。他愤怒地指着伊可莉丝,眼镜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滑落。
“陛下!这是一个拙劣的离间计!我从未想过背叛!我的实验室里所有的记录都可以查阅!我是在寻找将毒素涂抹在重装铠甲上的方法……”基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
沃尔特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刀尖直指基恩。在他的眼里,基恩那副试图用证据和逻辑来辩解的模样,简直就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在老子面前玩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你真以为老子离了你就不会打仗了吗?!”沃尔特像一头发疯的野猪,理智已经彻底被恐惧和猜忌烧成了灰烬。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依然在瑟瑟发抖的蛊毒使加拉姆。
“加拉姆。”沃尔特的声音冷酷得像冰窖里爬出来的恶鬼,“杀了他。”
加拉姆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曾经和自己彻夜讨论毒素反应、算是自己在这座疯人院里唯一朋友的男人。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王座上那个疯子就会立刻下令把自己剁成肉酱。
在这个被恐惧支配的国家里,所有的友谊和知性,都一文不值。
加拉姆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为了生存而扭曲的残忍。
他猛地一挥深绿色的斗篷。
“嗖——!”
一道几乎肉眼无法捕捉的幽绿色残影,从他的袖口中电射而出,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奔基恩的面门而去。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诡异蓝绿色的飞蛊——“枯萎之吻”。这是加拉姆耗费了十年心血培育出来的顶级神经毒蛊,哪怕是被它擦破一点点皮,神经毒素也会在三秒内彻底溶解猎物的气管和中枢神经。
基恩虽然是个文职参谋,但作为黑兽佣兵团的早期成员,他的实战能力并不弱。
在加拉姆挥动袖口的瞬间,基恩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回避反应。他猛地向右侧扑倒,试图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剑。
然而。
就在他即将避开那只毒蛊的致命轨迹时。
站在不远处的伊可莉丝,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金色的神圣光芒。
没有人注意到,基恩脚下那一块原本平整的大理石地砖,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绝对无法抗拒的重力异常。
“咔哒。”
基恩的右脚脚踝,在这股突如其来的诡异重力拉扯下,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形,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
他的规避动作,出现了致命的零点一秒的停滞。
“噗嗤。”
那只幽绿色的飞蛊,极其精准地,扎进了基恩没有任何防护的左侧颈动脉。
“呃……”
基恩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闷哼。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镜片在一根石柱的边缘磕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剧烈的毒性发作得比任何教科书上记载的都要快。
仅仅不到两秒钟,基恩的脸色就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他的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喉咙,指甲甚至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他的双腿在地上绝望地蹬踹着,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钢刷,无法吸入哪怕一丝一毫的空气。
但是,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挣扎中。
基恩那双迅速涣散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正在快速坏死、发黑的手指。
在这个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这位大奉仕王国的首席参谋,这位至死都信奉着客观数据的男人,他的眼底,竟然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扭曲的、近乎病态的……狂热。
“原……原来如此……”
基恩的喉咙里,挤出了混杂着血沫的、漏气般的嘶鸣。
“神经……阻断的速度……比预测的……快了百分之……十五点三……是因为……血液流速……加快……”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在观察、在体会、在记录着这种顶级毒药在人体内爆发的真实数据。
“这种……被剥夺生命的过程……”基恩的嘴角,竟然在肌肉的痉挛中,强行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真是……满足了我……最后的……知性好奇心啊……”
伴随着最后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基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僵硬,变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紫黑色的尸体。
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殿那高耸的、绘着日式浮世绘的丑陋穹顶,仿佛在对这个疯狂的世界,进行着无声的嘲笑。
大殿内,死寂得令人发指。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亲眼目睹了王国最聪明的大脑,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因为几句毫无证据的诛心之言,被暴君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抹杀。
沃尔特握着武士刀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基恩的尸体,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丝短暂的空虚与恐慌。但他立刻将这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把这个叛徒的尸体拖出去!喂给地牢里的魔物!”沃尔特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用狂暴的音量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几名兽人卫兵战战兢兢地上前,拖着基恩的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将尸体拖了出去。
伊可莉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其嫌弃地提起自己那纯白的教皇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那滩腥臭的毒血。
她转过头,看向依然跪在软榻旁的夜昙。
在那双深邃的蓝紫色眼眸中,伊可莉丝对着夜昙,极其隐秘地、调皮地眨了眨右眼。
干得漂亮。
夜昙在心底,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压制着那种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副麻木、低顺的姿态,但她的灵魂,却在此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发射一发炮弹。
仅仅只是用最简单的言语,利用了暴君那失去外挂后极度膨胀的猜忌心。这位看似任性刁蛮的神圣少女,就在谈笑间,兵不血刃地替普鲁森王国,拔除了敌方阵营里最冷静、最理智、也是最危险的一颗大脑。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让沃尔特借了那个蛊毒使的刀,让这个本就分崩离析的统治集团,在其内部深深地埋下了一颗充满恐惧与相互提防的猜忌炸弹。
这哪里是什么刁蛮的萝莉。
这分明是一台披着神圣外衣、精通人性弱点的、最高级别的政治绞肉机!
夜昙微微抬起头,看着伊可莉丝那因为兵不血刃杀了一个人而依然纯洁无瑕的侧脸。
她知道,这场旨在让沃尔特身败名裂、从内部彻底腐烂的“疯狂大戏”,才刚刚拉开最精彩的序幕。而她,作为这出戏里唯一知晓剧本的暗夜行者,将在这个光明的执笔人的掩护下,将那些最致命的毒刺,一根一根地,扎进沃尔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