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是少女模样，若非道行在身，此时怕还攥着衣角撒娇呢。
于是两人并肩入阵。顾长渊极少闲逛，可陪着她缓步穿行，竟也不觉乏味。
只是女娲的容貌，到底惹了麻烦。
她未曾遮掩，一张脸便这般明晃晃摆在日头底下。
路人纷纷驻足，男人低头交耳，女人伸手指点，有人叹“神仙下凡”，也有人撇嘴：“瞧那眼神，冷冰冰的，谁家敢娶？”
“漂亮是真漂亮，可这气性，怕是连灶王爷都哄不热。”
女娲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悄悄捏了捏袖口……不是生气，是觉得荒唐。
过日子？她执掌造化，补天立世，何曾要跟谁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顾长渊耳力极好，那些话全落进耳朵里。他没回头，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些，侧身替女娲挡开一个莽撞挤来的挑夫。
心里却清楚：若她今日心情稍差，一句“聒噪”，怕是整条街的舌头都要麻上三日。
……这些人，真不知自己正站在哪位娘娘的影子里。
“女娲娘娘莫恼，他们不过是见您容色出众，才失了分寸，尤其那些妇人，嘴碎惯了……您是圣人，何苦同凡俗计较？”
顾长渊话音未落，女娲已垂眸浅笑。她岂会真与蝼蚁较劲？
“通天教主放心，我既为圣人，岂会把几句浮言挂心？他们那点心思，一眼便穿，不值一提。”
顾长渊闻言，眉间松开，嘴角也跟着扬起。她心里踏实了。
这位师妹素来清冷，最厌人议论，平日连多看两眼都嫌烦。
今日竟能平心静气听完这些话，倒叫他暗自诧异……若真动怒，怕不是一道神光下去，满街人影都得化作青烟。
“师妹无事便好。方才我还真怕你沉了脸……这些人啊，嘴上没把门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早说了不生气，你偏不信？”女娲抬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经不住几句闲话？”
顾长渊忙摆手：“哪敢！您是师妹，我自然挂心您……旁人？我理都不想理。”
“哦？那你刚才急着拦我，是怕我伤着他们，还是怕我饿着自己？”
“……这、这不是一回事么！”
火麒麟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侧后，尾巴轻轻扫着石阶。行至街口一家茶楼前，顾长渊忽地顿住脚：“逛得差不多了，进去坐坐？”
女娲略一蹙眉：“这会儿喝茶？”
“里头有酥酪、云片糕、玫瑰枣泥卷，都是姑娘家爱吃的。若不好，我陪你另寻地方。”
她指尖微顿，终究点了头：“只此一回。若不合口，我即刻走人。”
顾长渊颔首，领她绕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女娲拢了拢袖口，垂眸敛光……那张脸若不遮掩，怕是要引得满堂人停箸凝望。
茶水刚沏上，店小二托着三碟点心搁上桌。甜香一涌，女娲不自觉吸了口气。
“倒没料到，这小铺子手艺这般利落。”
小二一听，腰杆挺直：“您这话可就外道了……咱这儿点心三十样，甜咸软硬，样样经得起挑！”
女娲没接话，只拈起一块云片糕，指尖轻碾，雪白酥皮簌簌落进瓷碟里。
火麒麟缩在椅子里，爪子搭在膝上，眼巴巴盯着点心，却一口不动。
女娲瞥见，问：“怎不吃？”
“不敢动。”他嗓音闷闷的，“这点分量，我嚼两下就没了。留着给您和教主。”
顾长渊“噗”地笑出声，转头朝小二扬声道：“再上十份……一样不落。”
小二一愣，目光扫过三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笑意温厚，再加个蹲着不敢伸腿的麒麟，实在看不出谁吃得下三十碟点心。
“客官……真要十份？三位……够吃吗？”
“上就是。吃不完，包回去当夜宵。”顾长渊掏钱袋时手腕一翻，银锭压得桌面微震，“别怕，管饱。”
见小二听完顾长渊的话，转身去取点心。不多时，点心端上桌，顾长渊抬眼看了看火麒麟。
“还站着发什么呆？快吃啊。尝尝这儿的点心是什么味儿，喜欢就多要几份……平日里我们也不常碰这些。”
火麒麟闻言点点头，目光扫过满桌碟盏，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这回他敢动筷子了。再这么憋着，自己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低头扒拉起来，一盘点心转眼见底，末了略带赧然地瞥了女娲娘娘一眼。女娲只轻轻颔首，示意他尽管用。
女娲进食举止从容，火麒麟却不同……三两口又干掉一盘。顾长渊瞧着，忍不住摇头。
八盘点心下肚，他才停下筷子。一抬头，正撞上顾长渊和女娲投来的目光，手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
“真不好意思……一时没刹住嘴。”
“不多不多，能吃进去就是好事。吃饱了没？不够我再叫。”
火麒麟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心里直打鼓：再应一声，顾长渊若疑心自己胃口大得离谱，怕真要打退堂鼓，不收他为徒了……得收着点。
茶楼这顿点心吃完，三人起身离去。
……
“通天，这一遭事，你当真有把握？”
“老子与二师兄元始天尊联手压你，你真扛得住？”
顾长渊笑了笑，神色未变：“我早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也清楚他们在忙活什么。”
“迟迟不动手，并非不敢，是不值当。若真值得我出手，便不会留半分余地。”
“我没跟他们撕破脸，可不代表我不睁眼。”
“师妹该明白我的性子……既已这般待我，我又何必还拿他们当亲人？”
封神这事，照得出人心底色，像面镜子，照出百样面孔，也照出各人骨头里藏的那点东西。
“女娲，这事的底细，你应当也清楚。远不像当初想的那么简单。我全知道，只是从未点破。他们倒好，真当我蒙在鼓里，还当我是那个懵懂傻气的通天。”
话至此处，他轻笑一声：自己先前，真给人这样蠢的印象？
把人当什么了？以为他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就由着人揉搓？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