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找朕何事？偏挑这会儿闯宫？”
皇帝斜倚在龙榻上，指尖叩着扶手，声音不重，却压得满殿寂静。
王公公垂首躬身，喉结微动，没敢应声。
他清楚，里头这位正不痛快，外头那位又不是好惹的……顾长渊能直闯禁宫，还带着女娲、后土同行，必有凭仗。
左右得罪哪边，都够他掉脑袋。可旨意是传话的，人是必须带到的。
“回陛下，顾长渊只说求见，未言所为何事。老奴问过，他不肯讲。不如陛下亲见一回，听他怎么说。”
皇帝略一沉吟。顾长渊从不轻入宫门，既来了，便不会空手而返。
“准了。王公公，去请顾长渊与女娲、后土即刻入殿。朕在此候着。”
“遵旨！”王公公拱手退下，步子快而稳，出殿便疾行至宫门。顾长渊三人已立于丹墀之下，静默如松。
他迎上前，低声催促：“陛下召见，速随老奴来……莫迟了。”
三人未多言，抬步入宫。
金柱蟠龙，铜鹤衔灯，地砖映人影。他们没抬头细看，也没驻足流连。此行非观礼，是问罪。
顾长渊右手按在腰间铜匣上……照妖镜就在里面。
他早疑心这皇帝不对劲：举止浮浪，宠幸青鸾、西方鬼帝二妖，冷落六宫，废后囚妃；更蹊跷的是，近月来朝中老臣接连病退，新进者多是那二人举荐。
若真龙在位，怎容妖氛盘踞至此？
寝殿门开。皇帝端坐于御座，青鸾倚在他左臂，西方鬼帝半跪于右膝，指尖正为他剥一枚荔枝。
“顾长渊，”皇帝抬眼，唇边还沾着一点果肉，“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女娲未答，后土亦未动。
顾长渊跨前一步，匣盖“咔”一声弹开，镜面寒光骤亮：“陛下不必怪我无礼……您身边这两位，身上阴气缠绕，瞳孔泛青，已露妖相。我先照一照，若镜中显形，便知真假。”
皇帝指尖一顿，荔枝滚落在地。青鸾笑吟吟去拾，西方鬼帝却缓缓直起身，袖口滑下一截乌黑指甲。
“收起来。”皇帝声音低了下去，像绷紧的弓弦，“再不收，今日谁也别想活着出宫门。”
顾长渊手未抖，镜面已转向御座：“若陛下清白，何惧一朝？”
光落下的刹那，皇帝突然弓身嘶吼，脊骨寸寸凸起，黄袍崩裂，黑甲自皮下顶出，尾钩破衣而出，在空中狂甩……
转瞬之间，一只三尺巨蝎伏于龙椅之上，双螯开合，毒刺滴液。
女娲颔首：“果然是蝎精。”
后土补了一句：“被控神术驱使。它撑不了太久，定有人在暗处牵丝引线。”
顾长渊收镜入匣，目光扫过殿内：“陛下已除，国不可一日无主。即刻召内阁、六部、九卿入勤政殿。由诸臣共议……立贤不立亲，择能者居之。王爷之中若有通政务、晓兵事、恤民情者，可推为储君。”
青鸾忽然轻笑：“那……王爷们，可识得弓？”
顾长渊望向她：“你说的，可是镇妖弓？”
西方鬼帝指尖一划，虚空浮出半幅图影……青铜弓身，赤羽箭镞，弓脊刻“天枢”二字。
“弓在太庙地宫第三重。但取弓者，须先过‘心镜’一关。”
顾长渊点头：“那就先去太庙。”
女娲抬步向前，后土侧身相随。三人穿过殿门时，蝎精仍在地上抽搐，尾钩无力垂落。
宫墙之外，暮色正沉。
西方鬼帝与青鸾立在原地，眼见皇帝缩成一只黑蝎，节肢微颤、尾钩抽搐，二人喉结一动，脚步已朝后退。
他们心知肚明……顾长渊袖中那面照妖镜若一照，自己也必现本相。
毕竟，他们本非人躯，乃是魔教所炼的妖身，皮相之下，皆是原形。
刚转身欲遁，顾长渊已立在前方三步开外，袍角未扬，人却先至。
“二位这是往哪儿去？”他声音平直，无怒无讥，“陛下刚遭异变，你们倒先撤了？倒也配得上这副皮囊……原是妖变的。”
青鸾指尖一僵，西方鬼帝脚跟顿住。两人齐齐怔住，面色泛白，嘴唇微张又闭，竟没接上话。
认，当场被打回原形；不认，又怕露破绽。
青鸾忽扬起双手，腕子一翻，十指如玉，柔若无骨，在顾长渊眼前轻轻一晃：“顾大人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们是血肉之躯，活生生的人，怎会是妖？”
西方鬼帝跟着摊开掌心，掌纹清晰，指节分明，似在邀验。
顾长渊目光扫过那双手，手腕一抬，指尖迅疾如电，径直拨开二人手臂，顺势一送……两人踉跄跌地，脊背撞上青石，闷哼出声。
“哎哟！”
“嘶……”
顾长渊垂眸看着他们揉腰撑地的模样，只觉滑稽。
这姿态，哪是人受惊，分明是狐媚子装怯，专等他心软探看。
他不再多言，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铜镜。镜面一转，光如冷刃劈开林间薄雾……
青光闪过，地上再无二人，只剩两只赤耳小狐蜷在尘里，毛色焦黄，尾巴短而蓬松，正惊惶蹬爪，呜咽发颤。
后土上前一步，拾起其中一只，掂了掂：“原来真是狐狸精。”
女娲蹲下，指尖轻点狐额：“难怪说话时喉间有细绒颤音。”
顾长渊收镜入怀，语气如常：“宫中妖祟已清，此处不留人。”
后土点头：“混沌珠在天庭洞，早该取了。”
女娲起身拂袖：“走吧。”
三人离宫，足下生风，不绕路、不滞留，直奔山势起伏处。
传闻混沌珠藏于天庭洞，洞名古旧，实则隐在云遮雾掩的一处荒岭。
山路陡峭，林木高耸，枝干虬曲，叶密如盖。
野花沿石缝钻出，草茎粗壮，绿得扎眼。可这生机底下，一股腥甜浊气浮在空气里，沉甸甸压着鼻息。
顾长渊忽停步，鼻翼微动：“妖气浓。”
女娲侧耳：“在左前方。”
后土按住腰间短匕：“不止一处。”
顾长渊望向林深处：“不入林，不进洞，寻不到珠。但进去，就得防着它们先出手。”
女娲道：“分头找快些。”
后土附和：“我走东坡，娲姐走西坳，你守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