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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滞涩之力猛地扯住衣角,仿佛整条河都在往下拽他。

脚下河水翻涌加剧,红得发稠,竟似活物般朝他伸出暗流。他强行折返,堪堪落回亭内。

“装够了没有?”他喝道,“你既守在此处,就没打算真躲。”

依旧无声。

河水颜色却更深了,红得近乎发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抽出短刃,干脆利落地划开左手虎口。鲜血涌出,他抬手一倾,滴入河中。

血珠浮在水面,迟迟不散,也不下沉,更不融。像一粒赤色琉璃,被整条河拒之门外。

顾长渊指尖渗出的血珠刚离体,便骤然弹射而出,直落凉亭檐角。

下一息,那女人已立在他面前。

“刚才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是我的血,把你唤来的?”

她不答,只取过茶壶,斟满一杯,推至他手边。

他伸手去碰……杯壁微温。

不是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盯住她眉眼、衣袖、足下青砖,一一确认。

“河是红的。”他声音绷紧,“整条都是红的。你为何在此?”

她抬手又倒了一杯,自己先啜了一口,才道:“水红,因怨念积久不散。你过不去。”

“为什么?”

“你有执念。”她目光平直,“怨与执,互斥。谁带着执念靠近,河就吞谁。此前来者,无一例外。”

顾长渊喉结一动:“那怎么过去?”

她腕上镯子轻晃一下,映着天光,泛出灰白冷色。

“看见这个了?”

他扫了一眼:“寻常镯子。”

“兽神的骨。”

他怔住。

“这河,本不是河。”她语速未变,“是它死的地方。万年修为,盘踞山野,修的是形,养的是灵。世人只知:取其骨制弓,可裂云破界;炼其骨入体,能登仙阶。六界垂涎,皇庭遣将围猎……它正在洞中凝神,箭穿心而过。”

顾长渊静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兽神活了万年,人间帝王,凭什么近它三丈?”

她没反驳,只抬手抹了眼角,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瓷小瓶,接住滴落的泪。

他盯着那瓶:“你收眼泪?”

“真泪。”她说,“红水褪色,靠这个。”

话音落,她拔开瓶塞,将液体倾入河中。

一线清痕自落点漫开,赤浪竟退了半寸。

顾长渊眯起眼:“真能清?”

“清一分,怨减一分。”她放下空瓶,“清尽,路才通。”

他顿了顿:“清怨……是要我把它救回来?”

“我不等它活。”她摇头,“我等一个能把水看清的人。三千年,只为你今日站在这儿。”

顾长渊目光一沉:“混沌珠,在这儿?”

“盘古劈开天地时,把珠压在此地,镇魔灵。”

她侧身,指向远处宫阙飞檐,“但想拿珠,先得过河。而河底埋着它的骨……就在那座宫里。”

他们用兽神的骸骨制成了弓。你得把这副骸骨夺回来……还有我腕上这只镯子,看见了吗?

它也是兽神的骨。两处遗骨合拢,投入河中,便能搭起一座桥。

河水会清,怨气即散。

当血肉与骸骨重归一体,他就能转世投胎。你可明白?眼下流淌的,并非寻常河水……那是兽神的血。

顾长渊这时才真正懂了:整条河,就是兽神未散的躯壳;河水是血,河床是肉,只要寻回全部骸骨,他便算有了完整形骸。

唯有如此,众人方能渡河。而怨气一日不消,河面就一日不可逾越……强闯者,必被吞没。

他略一迟疑,脱口而出:“只要找到他的骨头,我就真能过去?”

他们本以为踏河而行,转瞬便可取走混沌珠。可刚迈步上前,河水骤然翻涌,如活物般扑来,几乎将人卷入深渊。

顾长渊只得催动界印,仓促退至凉亭。那女子早已候在那里,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明。

这条河,本是兽神所化。怨念太深,肉身不散,便凝成此水此岸。

欲过此关,非得凑齐全部骸骨不可。骨肉相合之日,怨气尽释,他自可轮回,河亦随之湮灭。

到那时,众人才能踏空而过,直抵对岸……那里,藏着兽神最后一截遗骨。

可对岸并非坦途。有一座宫城矗立其间。

当年那位帝王,亲手剔下兽神骸骨,制成弓弩,凭此弓平定六界、开疆立国。

如今这副骨头,早被供于宫中秘殿,视作镇国之器。他怎会轻易交出?

要取骨,必先入宫。混进去,藏起来,再伺机下手。最后将两处遗骨同沉河底,桥自成,路自通。

顾长渊转向女子,声音沉稳:“我若以凡人身入宫,暗中行事……是否可行?若凭修为硬闯,反倒难成,是不是这样?”

女子轻笑一声:“若真这般容易,我早过了河,何须困在此处?我连凉亭都出不去,再往前一步,便被怨气撕碎。你若想成事,只能扮作常人混入宫墙。或许能得帝王青眼,甚至亲赐骨匣……但你以为,他肯把倚为根基的东西拱手相让?这可是兽神的骨。他靠它打天下,也靠它压六界。而兽神恨这皇宫入骨,恨不得焚尽宫阙。更别提……宫里,还藏着魔教的人。”

小果一怔:“魔教的人?在宫里?”

“若无魔教引路,当年帝王如何寻到兽神隐居之所?又怎能一击得手?”

女子语声渐冷,“兽神曾护六界百年,风调雨顺,万民共仰。忽有一年,天降暴雨,连淹三昼夜,百姓溺毙无数。他们不查天象异变,不究地脉紊乱,只将灾祸全推给兽神,斥其失职、招祸、不祥……帝王趁势率军围山,斩其于断崖之下。”

“骨被剔下,制为长弓。一箭射向云层,雨立止。自此,六界皆信:是兽神惹怒天道,才致洪灾。这冤屈压了百年,怨气越积越重,终成此河。”

“你想渡河,就得先正此名……洗清旧案,昭告真相。河水澄明之日,才是你过河之时,也是你取混沌珠之刻。”

顾长渊默然良久。他是修道之人,敛息易容尚可,可要长久蛰伏宫中,装作不懂法术、不通灵力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