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十阿哥胤?在城中一处名为“醉月楼”的酒楼饮酒。
这酒楼是十三阿哥的私产,清静雅致,不对外营业,只偶尔用来招待几位亲近的兄弟。
几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十阿哥胤?性子粗豪,喝得最多,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嚷嚷:“老四,你那个棉花推广的事,办得确实漂亮!我那些门人都说,今年棉种一放下去,百姓们抢着要!”
十四阿哥胤祯倒是沉稳些,端起酒盏朝胤禛举了举:“四哥,恭喜。”
胤禛微微颔首,与他碰了碰盏,没有说话。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胤禛身侧,不时替他斟酒,两人对视间,自有默契。
胤禛素来节制,今日却也多饮了几杯,面上泛起淡淡的红,眼底多了几分平日难得的松弛。
散席时,夜色已深。
十三阿哥本要派轿子送他,胤禛摆了摆手:“不必。走一走,散散酒气。”
十三阿哥也不勉强,只叮嘱苏培盛好生跟着,便拱手作别。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将几分醉意吹散了些。
胤禛沿着长街步行,苏培盛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街上已无行人,只有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行至一处巷口,忽然一个人影从暗处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头撞在胤禛身上。
胤禛眉头微蹙,酒意醒了大半,正要开口呵斥,手中却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
那人的动作极快,只是一触即离,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培盛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去,挡在胤禛身前,紧张地四下张望:“王爷!您没事吧?什么人如此大胆!”
“无妨。”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是一封折好的信笺,纸页微潮,边角还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许久了。
他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面色微沉。
苏培盛这才看清胤禛手中多了一封信,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道:“王爷,这……要不要奴才去追?”
胤禛摇了摇头,将信收入袖中,语气平淡:“不必。回府再说。”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酒意早已散尽,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苏培盛连忙跟上,不敢再多言,只是警觉地四下张望,生怕暗处还有什么人。
回到府中,胤禛径直进了书房,命苏培盛掌灯,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展开细看。
烛火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握着信纸的指节,比平日紧了几分。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陌生,内容却触目惊心——太子与八爷联手,将在秋狝围猎之时,设计让他在御前犯下大不敬之罪。
时间、地点、具体步骤,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参与之人的名单都附在了后面。
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胤禛将密信放在桌上,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请戴铎、邬思道来。”
苏培盛应声退下。
不多时,戴铎与邬思道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戴铎面色凝重,邬思道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思量。
“王爷,出了什么事?”戴铎拱手问道。
胤禛将密信递过去:“你们先看看。”
戴铎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骤变。他将信递给邬思道,压低声音:“王爷,这消息若属实,只怕得早做打算!”
邬思道慢悠悠地看完密信,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手指捻着须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爷,这封信……是哪里来的?”
胤禛便将方才在街巷口被人塞信的经过说了一遍。
邬思道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有人塞在王爷手里的?爷可看清那人的模样?”
胤禛摇了摇头,“那人动作极快,天又黑,等本王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邬思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密信上,语气不紧不慢:“这封信,内容详实,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参与之人的名单都有。若是假的,未免太用心了;若是真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胤禛:“那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爷?”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封密信,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邬思道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这封信,是有人故意送到王爷手里的。目的不是帮王爷,而是借王爷的手,去对付太子和八爷。”
戴铎一愣:“邬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邬思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屋内安静了片刻。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本王都不能掉以轻心。围猎在即,若是真的,本王便是案板上的鱼肉;若是假的,本王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他看向戴铎:“你去安排人手,暗中查访,务必在围猎之前,摸清太子的确切计划。尤其是信上提到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戴铎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办。”
胤禛又看向苏培盛:“去,联系毓庆宫暗桩。让他想办法,在围猎之前,把太子那边的动静摸清楚。越快越好。”
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苏培盛退下后,屋内只剩下胤禛与邬思道二人。
邬思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王爷,还有一件事。”
“邬先生请讲。”
“这封信上写的‘鹰愁涧’,王爷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胤禛眉头微蹙:“围场北面的一处山涧,地势险要,林木茂密,不在主要猎场范围内。”
邬思道点了点头:“那就对了。那地方远离御帐,又不在主要猎场范围内,出了什么事,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若是有人在那个地方动手脚,确实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放下茶盏,看着胤禛,目光深邃:“所以——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王爷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胤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邬先生放心。本王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在背后捅刀子。”
邬思道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胤禛坐在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鹰愁涧……”他低声念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窗棂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