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恩威并施，褒中藏锋。
气氛倏然凝滞。
乌拉那拉氏垂眸静立，恍若未闻。
李氏闻言低首，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弯起。
宋妍心内如覆寒冰，面上却愈恭顺，伏身深深一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必当时刻自省，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爷与福晋，抚育孩儿，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僭越。”
德妃审视她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本宫便放心了。”
又叙片刻闲话，德妃面露倦色，众人适时告退。
甫出永和宫，朔风扑面如刀。
乌拉那拉氏神色平静，瞧不出端倪。
李氏眉梢眼角却染着压抑不住的得色。
行经宋妍身侧时，脚步微顿，一缕淬毒般的低语钻进耳中：“侧福晋……哦，是纯侧福晋。您这‘好福气’，可得仔细捧稳了，千万别……摔碎了。”
说罢，也不看宋妍反应，扶了扶鬓边珠花，袅袅娜娜随着引路太监去了。
陈婉清与冯佳玉交换一记忧色，匆匆向宋妍一礼，亦携女跟上。
宋妍独立阶前，任寒风刮过面颊，将殿中暖香与李氏身上甜腻气息一并卷散。
她望着那道渐远的窈窕背影，眸底结起冰霜。
“主子，风厉，上车吧。”秋兰近前低声提醒。
宋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步履沉静如常。孩子们还在车里等着她。
回到栖竹院，安置好几个小的，考校毕弘昭功课，又哄睡了婉瑶与怀瑾，窗外天色已染暮云。
胤禛踏着残照而来。
他今日似格外劳碌，眉宇间带着倦痕，但踏入暖阁，见孩子们安好、宋妍神色如常迎上，周身寒意便消融几分。
“今日进宫，一切可还顺当？”他落座，接过宋妍奉上的热茶，径直问道。
宋妍挥退下人，方在他身侧坐下，将永和宫中的情形细细道来。
“爷，”言毕，她抬眸望他，眼中恰好处地浮着些许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李妹妹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异。
还有德妃娘娘那番话，妾身愚钝，听不甚明白。娘娘似乎……不喜孩子们太过出挑？可是妾身何处做得不周，惹娘娘忧心了？”
她将问题轻柔地抛了过去，姿态低婉。
胤禛搁下茶盏，默然片刻。烛火在他深沉的眉眼间跳跃。
“你做得极好，孩子们亦很好。额娘她……”略顿，似在斟酌，“身处高位，思虑难免多些。她的话，你听过便罢，不必深想，更无需自疑。”
他伸手握住宋妍微凉的手，用力一攥：“你是爷的侧福晋，是孩子们名正言顺的额娘。该有的体面，爷会给你。不该受的委屈，爷也不会教你白受。”
“至于李氏……”
胤禛眸色转冷，“她阿玛在内务府，近来确有些动作。额娘抬举她，许有此间考量。”
他看向宋妍，目光沉沉，“但她若以为凭此便可兴风作浪，甚至敢对你不敬——”
未尽之言，化入眼中凛冽的寒光。
“爷，”宋妍反握住他的手，温言道，“李妹妹许是一时心气不平，说了糊涂话。妾身不会同她计较。只要她安分守己，照料好大格格与三阿哥，妾身便仍视她为姐妹。”
胤禛看着她温婉明理的模样，手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低叹：“委屈你了。”
宋妍倚在他胸前，听着那平稳心跳，轻声应道：“有爷这句话，便不委屈。”
静拥片刻，胤禛忽道：“明日爷需往户部清查一批旧账，恐要忙上数日。府中……你多留心。福晋那边，爷已交代过，令她约束后院，勿生事端。若有人不安分，你只管让苏培盛去办。”
“妾身明白。”宋妍心下一稳，知晓今日宫中一行虽受敲打，却也令胤禛更明晰地站在她身旁，甚至予她更多信任与权柄。
“孩子们今日受了惊，晚间爷陪他们用膳。”胤禛松开她，语气恢复素日沉稳。
“是，妾身这便安排。”
晚膳时分，胤禛难得陪着孩子们说笑。他考校弘昭功课，听婉瑶背诗，甚至耐心答了弘暟好几个天真问题。
对怀瑾，他格外温和，问她今日在永和宫怕不怕。
怀瑾摇摇头，细声说：“有阿玛，有额娘，还有哥哥姐姐，不怕。”
胤禛轻抚她发顶，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看着这一幕，宋妍心中那点因宫廷阴霾而生的寒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至少此刻，这一方小小天地，是温暖安宁的。
静心斋，李氏房中。
李氏对镜端详着自己重焕光彩的容颜，得意之余，心底却漫过几缕隐晦的不安。
这药效当真神奇，不仅唤回了昔日娇艳，更添了几分勾魂的明媚。
可每至夜深人静，身体深处偶尔掠过的虚空寒意，总叫她心头一凛。
只是这点惧意，转瞬便被她按捺下去 —— 只要能重获爷的青睐，扳倒宋妍那贱人，些许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巧儿，东西备妥了？”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的银鼠皮坎肩毛色油亮，流光似的晃眼。
乌拉那拉氏不仅 恢复了她的份例，送来的衣料首饰皆是上乘。
“回主子，都备好了。”
巧儿捧上一只双层红木食盒，“上层是福晋爱食的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新做的核桃酥，样样都是挑最好的料子细做的。”
李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静立的女儿 —— 七岁的大格格穆兰。
小姑娘穿一身半新的水绿衣裳，眉眼清秀，却总带着怯生生的模样，远不似宋妍那几个孩子，或活泼或沉静，个个眉眼间都透着精神气。
望着女儿，李氏心头掠过一丝复杂。这孩子性子太软，既不像她，也不像爷。
可终究是自己的长女，是这府里除了那痴傻儿子外，她唯一的血脉倚仗。
“兰儿。”
李氏走过去，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碎发，“一会儿见了福晋，须得大方些，规规矩矩请安。福晋若问话，你照实答，莫怕。你是府里的大格格，是爷的长女，该有这份体面。”
穆兰轻轻点头，细声细气应道：“女儿记住了。”
李氏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嘱咐：“记着，在福晋那儿，若是赏你点心，只管接着，谢恩便是。”
穆兰乖巧应道：“女儿明白。”
“走吧。”李氏牵起女儿冰凉的小手，微蹙了下眉，未多言，领着穆兰与巧儿出了静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