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乌拉那拉氏何时这般“热衷”为他纳侧福晋了?还是这般家世显赫、可能威胁她地位的侧福晋?
他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福晋似乎对年氏入府一事,颇为上心。”
乌拉那拉氏心中警铃微作,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省:“爷是怪妾身多事了吗?
妾身只是……只是见宋妹妹如今有孕,身子辛苦,爷身边又没个可心的人。
年小姐知书达理,想来能与宋妹妹和睦相处,也能为爷分忧。若妾身思虑不周,还请爷恕罪。”
胤禛声音听不出情绪,“年氏之事,自有皇阿玛圣裁。她是否入府,入哪一府,皆看皇阿玛心意。岂是爷能左右的?”
乌拉那拉氏心知他这是用官话堵自己,却不肯放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暗示:“爷,今日赏菊宴,妾身瞧得真切,那年小姐的目光,频频落在爷身上。她若有意,爷若也属意……有些事,未必不能成。事在人为。”
胤禛抬眼,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她:“福晋如此热心,就不怕引狼入室?年氏家世才貌皆胜,他日若得宠,你这嫡福晋的位置,坐得可还安稳?”
乌拉那拉氏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荡,“妾身岂能不怕?但妾身更怕的,是爷因顾忌内宅而错失臂助。年家父子正值盛年,圣眷优渥,若能联姻,于爷有百利。妾身既是爷的福晋,自当以爷的前程为先。”
她语气放缓,带上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恭维:“况且,妾身深知爷最重规矩体统,断不会行那宠妾灭妻、罔顾嫡庶之事。有爷主持公道,妾身便安心。”
胤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书房内空气凝滞。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福晋的‘心意’,爷领了。但爷的话不变——年氏之事,自有圣裁。爷为人臣子,唯谨遵上意。旁的心思,收起来。退下吧。”
最后三个字,不带丝毫温度。
“是,妾身明白。”乌拉那拉氏心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起身行礼,“时辰不早,爷连日劳累,也请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待乌拉那拉氏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禛独坐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苏培盛。”
“奴才在。”
“去请邬先生来。”
不多时,一袭青衫、腿脚不便的邬思道,在苏培盛的搀扶下缓步而入。
“见过王爷。”
“先生请坐。”胤禛示意看座,待人坐下后,开门见山,“对于年氏……先生如何看待?”
邬思道捋须沉吟:“年家确是良助,然取之需时,更需其道。”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王爷如今在万岁爷心中,乃是勤勉务实、不结党、不营私的‘孤臣’。此乃王爷立足之基,亦是圣心所向。”
他语速放缓,字字千钧:“若王爷此刻对年氏显露出主动之意,甚或有所谋划,在万岁爷看来,便是破了‘孤臣’之相,露了结纳外臣、培植羽翼之心。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此为一险。”
“太子、直郡王、八贝勒皆虎视眈眈。王爷若卷入争夺,无论成否,皆成众矢之的,提前暴露实力野心。此为二险。”
邬思道总结道:“故而,王爷非但不能主动,反应避嫌。一切,当如王爷方才所言——谨遵上意,静观其变。得之,我幸;失之,亦保根本。”
“可若皇阿玛将年氏指给他人……”胤禛沉声道。
“那便是天意,亦是万岁爷的平衡之术。”
邬思道语气平静,“王爷失了年家,固然可惜,却保住了根本。只要‘孤臣’本分不失,圣心眷顾便在。来日方长,何必争一时之得失?”
胤禛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便依先生所言。静观其变。”
他睁开眼,眸中疑虑未消,反而更深:“至于福晋……估计会有动作,继续盯紧,尤其是……查查她是否接触过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或事。”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应道。
邬思道亦颔首:“王爷明鉴。以静制动,方是上策。”
两日后,京郊隐蔽田庄内,宋劼正由亲信搀扶走动,脸色仍白,目光已锐。
“爷,纯侧福晋到了。”
宋劼一怔,快步迎向正房。门口,宋妍正由秋兰扶着进来,素衣覆纱,步履小心。
“哥哥!”宋妍上前两步停住,上下打量,眼圈微红,“可算能下地了。伤还疼吗?药可用了?”
“无碍。”宋劼屏退左右,引她入内,“你怎么来了?王爷知道?”“我求了爷,来看看你。”宋妍坐下,目光紧锁兄长,
“哥哥,这次到底因何事被追杀?对方是哪路人马?”
宋劼神色凝重,走到窗边确认无人,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查得太深。起初只是一条私铸官银的线,没想到,竟是……”
宋妍了然道:“是太子?”
“不止。”宋劼眼中闪过惊讶,“还意外查到直郡王在关外以囤粮护院为名,暗中蓄养精兵,规模不下千人。”
宋妍倒吸凉气。私铸是重罪,秘密养兵……已近谋逆。
“追杀我的人,手法狠辣,训练有素。”
宋劼声音更沉,“起初像太子灭口,后来几波,路数又似直郡王的人,甚至……可能还有第三方想混水摸鱼,夺我手上的东西。”
“东西?”宋妍心念电转,“爷提过的证据?”
宋劼点头,从内室隐蔽处取出一只扁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账册、密信、标记草图。
“私铸的账目凭证,直郡王养兵的位置、名单、部分武器清单。铁证如山。”
宋妍没有碰,只扫一眼:“这些……王爷可曾看过?”
宋劼摇头:“未曾。我重伤逃回后,为免走漏风声,王爷只派人送药护卫,并未亲至。我原想着,待伤势稳定些,再亲自呈给王爷。”
他看向妹妹,“小妹觉得,何时呈上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