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王胖子为首的那帮临时工,突然炸了锅。
这帮人闹起来,一点都不稀奇。他们本来就是光脚的,压根不怕穿鞋的。
车间里那些正式工干活的时候缩手缩脚,生怕出点啥差错被厂里开了。可他们这帮临时工压根不在乎这个。
饭碗捏在领导手里,高兴了让你多干几天,不高兴了直接让你滚蛋。
既然领导要砸他们的饭碗,那还客气啥?一群人直接往地上一坐,摆明了就是不走了。
杨厂长也是拿这帮人没辙。他刚想开口说点啥,底下的临时工直接就怼了回去:“杨厂长,您那套套话就别说了,我们都门儿清。今天要是没个说法,我们谁都不带动的。”
杨厂长扭头看了看许小茂。
许小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知道大家心里头憋屈,可你们得听我把话说完。”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事跟自个儿没关系?是别人连累了你们?”
这话一出口,底下的人纷纷点头。
“你们想想,在这个车间里,短的干了五六年,长的干了十来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就成了一家人。现在家里出了蛀虫,要是不把他揪出来,就任由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原本闹哄哄的车间一下子安静了。
许小茂的话句句扎在人心窝子里。这些人赖着不走,不就是觉得这事跟他们没啥关系吗?
许小茂说得对,时间最短的也在这车间里待了五六年,最长的都干了十几年。
吵归吵闹归闹,可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根绳子上,绝对不能容留任何蛀虫。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姨第一个站了出来:“许小茂说的对,我同意停薪休假。必须把那个害群之马揪出来,不能让他在车间里继续祸害人。”
许小茂的目光扫过其他人,等着他们表态。
大家互相看了看,然后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王姨说得对!厂长、副厂长,你们不把那个 ** 揪出来,我们就不上班!”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黑心烂肺到这个地步,非拉着所有人跟他一起完蛋!”
许小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杨厂长才开了口:“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瞒你们了。咱们车间的设备确实出了点问题。”
车间里闹哄哄的,工人们都在议论纷纷。
胡三国和李博虽然也跟着大伙儿起哄,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可心里头其实挺不好受。
没过多久,工人们全散了,办公室里就剩下许小茂和杨厂长两个人。
“大茂啊,咱这招是不是太狠了?你想想,多少人指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呢。停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他们真扛不住啊。”
“杨厂长,您说的我心里都清楚。可要是不把那个祸害揪出来,咱厂往后还怎么干活?”
杨厂长当然明白许小茂说的是什么事——后面要给 ** 单位搞配套,这事可马虎不得。
要是连自己的队伍都理不干净,别的就更别提了。
这么一想,许小茂今天这手棋,还真是非走不可。
刚才他俩其实是在工人面前演了出双簧。车间那两条新生产线出了问题,杨厂长早就知道了。
他把这两条线的管理权直接给了许小茂,检修的事全由他负责。
许小茂怀疑是被人动了手脚,杨厂长当时就火了。
当初把制铝车间交给许小茂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地方水深得很。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胆子这么大,敢直接破坏设备。
杨厂长当时就想挨个审问,却被许小茂拦了下来。
昨天晚上,许小茂专门去找杨厂长商量,说要演今天这场戏。现在人都走了,杨厂长才把憋了一肚子的话说出来。
“直接审他们多快啊?不省事多了?”
许小茂摇摇头:“直接问,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拖久了也查不出个结果,反倒把好多家庭给坑了。”
他这个法子,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逼那背后的人自己跳出来。
“你确定这办法能成?”
杨厂长盯着许小茂那张笃定的脸,来了几分兴致。
“你就等着瞧吧,不出七天,那个背后使绊子的家伙,一定会自己跑过来认错。”
许小茂脸上挂着笑,口气那叫一个稳。
“成,那我就等着你那边的好消息。”
杨厂长越看这小子越顺眼。
他忍不住在心里头拿自己跟许小茂比了比。要是自己当年碰上这种事,恐怕做不到像他这样四平八稳。
……
“你个小兔崽子又躲在这儿灌猫尿,可让我一顿好找。”
李博推门进来的时候,胡三国正端着酒杯往嘴里倒。
“我今儿上你家了,你媳妇儿说你正常上工去了。”
胡三国听了这话,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嗯,我没跟他们说实话。你没多嘴吧?”
他眼睛红通通的,盯着李博看。
李博赶紧摆手:“哪能啊。你媳妇问我找你干嘛,我就说咱俩一块上工,啥也没提。”
“行,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说完又干了一杯。
李博看他这副德行,叹了口气,一把抢过酒杯子。
“你这是要干啥?再这么喝下去,身子骨非得垮了不可。”
“我这是借酒消愁你知道不?这事堵我心里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也没个好脸, ** 脆不回家碍他们的眼了。”
“以前都是你开导我,怎么现在自个儿想不通了?”
李博满脸纳闷。
他当然想不通。李家条件好,不缺他那点工资,对车间里大多数人的日子压根没概念。
胡三国不一样。
全家上下全指着他每月那点钱过活。要是这个月交不上钱,下个月全家就得勒紧裤带省着吃,不然真得去喝西北风。
他自己家过得紧巴也就算了,可厂里还有不少人,因为他俩捅的那个篓子,全都回了家闲着。
那些人才叫一个惨。
想到这儿,他又伸手去夺李博手里的杯子。
“行了行了,别这么作践自个儿了。”
“我跟你说,这事你就该跟你媳妇儿交个底。两口子有啥事商量着来,总比你一个人灌闷酒强吧。”
厂里虽然放了假,可胡三国一直没把这事跟媳妇说过。
胡三国最近一直泡在小酒馆里,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这事儿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家里说,更怕回了家,自己整天拉着个脸,让如梅和孩子们也跟着难受。所以就天天在这儿混日子。
“你小子懂个屁!”
他 ** 瓶子往桌上一墩,仰头又是一整瓶灌下去。
李博刚要再劝两句,这人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看他这副德行,李博也是没辙。醉成这样,他总不能把人送回家去——如梅又不是傻子,谁上班能喝得浑身酒气?
没办法,李博只好打算先把人拖回自己那儿凑合一宿。刚弯腰去扶,饭馆老板喊住了他:“小伙子,等会儿,他这几天的酒钱还没结呢。”
“多少?”
“连着好几天了,天天在我这儿喝,账一分没结。”
李博眉头一皱。这小子兜里没钱还敢这么喝?老板也是,就这么让他赊着?
心里再不痛快,他也只能掏钱:“一共四十九。”
付完钱,他拖着胡三国往自己家走。看着这家伙在自己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李博心里头堵得慌。
“你倒是喝痛快了,烂摊子全扔给我。”
这些天李博自己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床头柜上搁着一瓶牛兰山,他试着往杯子里倒了点,也想学人家一醉解千愁。结果酒一入口,辣得他直咧嘴,根本咽不下去。
“我怕是没你这本事。”
他翻来覆去地烙饼,怎么也睡不着。
盯着身边醉死的胡三国,李博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这家伙干完那件事之后,有没有后悔过。反正他自己是肠子都悔青了——他跟许小茂又不是什么杀父仇人,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
另一边,许小茂倒是过得挺滋润。
秦淮茹对车间里最近的风吹草动门儿清,忍不住问他:“大茂,你不是说这两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吗?这都放好几天假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急什么,时候还没到呢。”
许小茂在等的,就是人性里的那点东西。杨厂长不是没问过他,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每次提起这事,许小茂都是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许小茂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是想再等几天,等这些人自己主动开口。
那段时间,算是他给秦淮茹他们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许副厂长,在家吗?”
秦淮茹正要出门买菜,正好撞上李博站在门口。
“大茂在屋里,我给你叫去。”
“甭麻烦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许小茂坐在办公桌边,刚把茶叶放进壶里,抬头一看,进来的人竟然是李博。
“你怎么跑来了?”
“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李博说完就老实巴交地坐到了沙发上,眼神一直躲闪,压根不敢正眼瞧许小茂。
“过来,陪我喝口茶。”
许小茂招了招手,李博这才敢挪到他跟前坐下。
打从迈进许小茂家门的那一秒开始,李博的手心就没干过,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心里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小茂见他半天不说话,也没催,自顾自给他倒了杯茶,随口问道:“碰上难处了?说吧,你知道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李博又闷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憋出一句话:“许小茂,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厂里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