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的队伍散尽。
空地上只剩下几十口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大黑锅。
倒扣在地上,余温渐散。
风一吹,米香淡去。
太阳落下,血月升空。
青雾带来的阴冷又悄悄漫了上来。
一阵轻缓却沉重的脚步声,从空地方向慢慢靠近。
来人是个精瘦的老头。
背微驼,面皮干枯。
眼神却亮得异常,不像普通流民那般浑浊。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
看着像是儿子儿媳和一个半大孩子。
个个面色紧绷。
背上都驮着鼓囊囊的大背包,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所有家底。
老头走到陈凯面前几步远。
停下脚步。
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位大人,打扰了。”
老头声音沙哑,却很稳。
“我姓赵,旁人都叫我老赵。我们一家四口,实在没地方落脚,想在您院子前这块空地上,搭个帐篷歇一夜,您能否行个方便?”
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双手捧着递过来,袋子里鼓鼓囊囊,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味。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自家晒的干大蒜,能驱邪、压秽气,现在外头青雾邪性,就当……就当是我们的宿费。”
陈凯抬眼。
目光落在那袋大蒜上,又扫过老头一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领粥的时候,这几个人根本没去排队。
全城人几乎都涌向粥锅。
连平日里有点存货的人家都不愿错过一口热食。
可这老头一家。
自始至终站在远处阴影里,冷眼旁观,没有去领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有血月的存在,昼夜温差很大。
有房子不住,非要到空地上搭帐篷。
这老头,多半是看穿了什么。
陈凯没多问,伸手接过布袋子。
他轻轻点头:“可以。就在卡车旁边搭,别越线,别吵闹。”
老赵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又是一连几声千恩万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们规矩得很,绝不添麻烦。”
他立刻回头,对身后三人低喝一声。
“把帐篷搭起来。”
两男一女动作麻利得惊人。
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老手。
他们卸下背包,从里面抽出折叠帐篷、防潮垫、木炭、小铁锅、压缩干粮。
甚至还有一卷粗绳和一把短弩。
四人靠着陈凯那辆重型卡车侧面,避开风口,飞快搭起四个小帐篷。
挤在一起却井然有序。
帐篷刚扎好。
老赵就取出小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升起篝火。
锅里没有米。
只是把压缩饼干放进锅里,又倒了点水,煮成糊糊。
吃的寒酸无比。
陈凯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老赵看似普通老头。
可眼神锐利,举止沉稳。
家人训练有素,明明物资稀缺,却不去领那碗粥。
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不远处。
周伯仿佛察觉到目光,抬头朝陈凯笑了笑。
暮色渐沉。
青雾把天空压得更低。
淡金色防护罩依旧在城外滋滋作响,金光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身旁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是队长。
陈凯转过身,有些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都会留在城主府值守。”
拓路人序列。
是维持希望之城防护罩的核心力量。
缺了他们。
能量盾强度会暴跌。
根本扛不住青雾里那东西的侵蚀。
队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城主说,今晚诡异不会进攻,让我们八个拓路人序列超凡者,全都回家休整。”
这话一出,陈凯眉头瞬间拧紧。
“全都回去?”
“嗯,一个不留。”
队长压低声音,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总觉得不对劲,那青雾浓成这样,怎么看都像是要爆发的前兆,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把我们撤下来……”
陈凯没说话。
心底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城主主动撤掉守护防护罩的核心战力。
这哪里是休整,分明是自毁长城。
事出反常,必有死局。
可他没有证据。
也猜不透城主真正的杀招是什么。
只能压下疑虑,点了点头。
“自己小心,今晚别睡得太死。”
“嗯。”
队长神情凝重,走入自己的院子。
没过多久。
娜娜、小妹和苗疆五姐妹的二姐一脸疲惫地回来。
二姐眼眶发红,声音沙哑。
“还是没找到四妹……内城、外城、巷子角落、甚至废弃楼里,全都找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娜娜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想要出声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就曾经与小妹失散。
最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
“我还要跟姐妹们汇合,就先走了。”
陈凯望着二姐离开的背影,内心深处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今夜轮到娜娜值班。
陈凯睡的很不踏实。
深夜的寂静被一声凄厉到撕裂耳膜的尖叫狠狠砸碎。
陈凯猛地从临时铺位上弹起。
眼皮狂跳不止,一股窒息般的危机感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几乎是本能般攥紧床头那柄回旋吸血柴刀,冰冷的刀身贴着掌心。
熟悉的嗜血震颤传来。
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出事了。”
他赤脚冲出院子,夜风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
夜空早已不是墨色,而是被一片狰狞的赤红火光染透。
外城方向,浓烟滚滚冲天。
建筑物在火中噼啪崩塌。
此起彼伏的惨叫、哭喊、嘶吼混杂在一起,像一张巨网,将整座城池拖入地狱。
半空之中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踏剑而立。
“娜娜!”陈凯低喝一声。
仙剑轻颤,娜娜足尖一点。
身形如谪仙般飘然落地,裙摆扫过地面,不带一丝尘土。
她没多余废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防护罩碎了。”
陈凯心脏骤然一缩。
“外城的防御阵……被攻破了?”
娜娜指尖微颤,轻轻摇头。
“具体原因不清楚。”
“现在外城已经全是毒雾,普通人……撑不过半刻。”
话音未落。
一阵更恐怖的哀嚎从外城方向传来。
隐约可见。
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幸存者接触到青色雾气的瞬间。
皮肤瞬间溃烂发黑。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融化,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