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落下。
引擎相继轰鸣起来。
沉重的轮胎碾过滚烫的沙地,扬起大片沙尘,留下深深的车辙。
重型卡车缓缓启动,一列钢铁长龙,在荒漠之中再次向前驶去。
车厢外挂着的马肉在风中微微晃动。
三十九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疲惫、坚韧、绝望、希望,所有情绪都被黄沙掩盖。
“呸呸……”
“上路?上你个头的路!”
娜娜尖利又带着火气的声音直接撞碎频道里的安静。
半点不客气。
嗓门又冲又辣。
“你会不会说话?末日里最忌讳就是‘上路’两个字,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还是故意当乌鸦嘴咒人?”
车队里不少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谁都知道娜娜脾气暴、嘴更毒,真骂起来连队长都不给面子。
队长眉头微蹙,却没发火,只是淡淡道。
“只是口令,别多想。”
“不多想?”
娜娜冷笑,声音透过对讲机刺得人耳朵发疼。
“平时遇到诡异、遇到敌人,你就知道缩在车队后面指挥,真要拼命的时候,你在哪?真要死人的时候,你又在哪?也就动动嘴皮子厉害。”
这话够冲,也够直白。
频道里一时安静,没人敢接话。
可娜娜根本没停,骂完队长,矛头一转,直接对准了陈凯。
“还有你陈凯,你动手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过招呼,说冲就冲,说杀就杀,真当我们都是看客?”
陈凯靠在卡车车厢边。
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上冰冷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铜手臂。
没吭声。
只是淡淡听着。
娜娜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硬邦邦的。
“这次我出手,算我兑现之前说的——全力出手一次。”
“别以为我娜娜只会躲在后面骂街真要拼命,我不比谁差。”
队长听着她一顿连珠炮似的喷。
既不辩解。
也不恼。
反倒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声音平稳,压下了频道里的火药味。
“这次收获不错,两件奇物,都完整收下来了。”
这话一出,频道里瞬间安静不少。
队长继续说。
“东西先不动,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按规矩统一分割,谁出力多、谁贡献大,谁就拿得多,公平公开,没人占便宜。”
娜娜哼了一声。
虽然依旧不爽,却也没再继续骂。
奇物分割。
是车队最实在的利益。
她再脾气爆,也不会跟好处过不去。
队长顿了顿,抛出了真正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们就能赶到沙漠里的绿洲。”
绿洲。
这两个字。
像一捧凉水浇在滚烫的黄沙上。
车队里瞬间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呼声,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长长松了口气,连那些刚加入、累得快要站不住的新幸存者,眼睛都亮了起来。
沙漠里赶路,最熬人。烈日、缺水、诡异、敌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绿洲。
意味着淡水、暂时安全。
意味着不用再顶着烈日暴晒,不用再啃干硬干粮,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队长声音微微提高,清晰传遍每一辆车。
“到了绿洲,休整三天。补水、养伤睡觉,全都安排好。这三天,谁都不用赶路,不用拼命,安心活着。”
对讲机里,娜娜没再骂,只是闷闷地嗤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良心。”
陈凯静静听着,将身体靠在座椅上。
怪物战车在吞噬了两只变异老虎后,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能清晰感受到车身内部传来一阵又一阵诡异的蠕动。
那不是齿轮转动。
也不是金属摩擦。
而是血肉生长、骨骼拼接、筋脉拉扯的声音,顺着底盘、车架、钢板。
一路钻进它的骨头缝里。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车身上原本坚硬冰冷的黑鳞。
一片片鳞甲微微掀起。
缝隙之间竟渗出暗红黏稠的液体,像是血液,又像是某种异化的体液。
液体顺着鳞片纹路流淌。
在金属外壳下不断渗透、蔓延,紧接着,陈凯亲眼看见。
鳞片之下,长出了肉。
不是简单的血肉附着,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带着肌理的活肉。
淡红色的肌肉纤维在钢板与鳞甲之间疯狂滋生。
像藤蔓一样缠绕、包裹、融合。
原本冰冷坚硬的战车,竟渐渐透出一股活物才有的温热感。
挡风玻璃在同一时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却没有彻底崩开。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玻璃表面蔓延。
随即被一层半透明、带着淡淡血色的薄膜覆盖。
薄膜迅速硬化、凝固。
将整片挡风玻璃重新加固。
变得比防弹玻璃还要坚硬。
哪怕是变异兽的利爪拍上来,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而最让陈凯心头一沉的。
是车身主体结构的蜕变。
原本厚重的钢铁车架、横梁、支柱,在吞噬之力的改造下,一点点褪去金属光泽,化为惨白坚硬的骨骼。
脊椎状的主梁贯穿车身。
肋骨般的支架撑起车厢。
车轮轴、悬挂、防撞梁,全都变成了粗壮、致密、带着骨纹的异兽骨骼。
战车不再是钢铁造物。
更像是一头被剥去外皮、只留骨架与鳞甲的巨型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息。
车厢内部的变化,更是直白到粗暴。
所有塑料、皮革、布艺的座椅尽数消融、扭曲、重组。
取而代之的。
是两张完整、蓬松、带着淡淡虎纹与温热皮毛的虎皮座椅。
皮毛柔软厚实。
触感真实,甚至还残留着一丝猛虎生前的野性气息。
坐上去的瞬间。
陈凯竟有种骑在活虎背上的错觉。
车厢内壁也被细密的筋肉与骨膜覆盖。
灯光亮起时。
整辆车内部昏暗、压抑,带着一种蛮荒而诡异的生物感。
陈凯抬手摸了摸身旁的车门。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冷钢铁,而是坚硬的骨甲,以及骨甲下微微起伏的肌肉。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这么进化下去……”
这辆怪物战车。
迟早会彻底丢掉机械的躯壳,变成一头真正有血有肉、能跑能杀、能吞能长的活怪物。
到那时,它到底是战车,还是坐骑?
是工具,还是同伴?
又或者,是一头迟早会反噬主人的凶兽?
陈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