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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从莫提斯被捕后的第二天清晨起,猫头鹰便一刻不停地飞向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最初只有三四只。

它们在阴沉沉的伦敦天空中盘旋了一阵,接着一只接一只地俯冲下来,用爪子不耐烦地敲击二楼的窗户。克利切骂骂咧咧地把窗户打开,放它们进屋,又板着脸从食品柜里找出一小碟干瘪的猫头鹰坚果。

不到半个钟头,第二批信使也到了。

这一次足足来了十几只,其中有一只羽毛雪白、神情高傲的雕鸮,还有一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灰林鸮。后者显然飞了很远,刚刚钻进窗户,便一头栽进盛糖的银碗里,把细砂糖撒得到处都是。

等到中午,窗台上已经挤满了猫头鹰。它们不耐烦地拍打翅膀,相互啄咬,朝屋里的人发出尖锐的鸣叫。书房桌上则堆满了信封,新的羊皮纸不断落下来,很快便淹没了墨水瓶、羽毛笔以及赫敏连夜整理出的家族名单。

第三天,信件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它们从壁炉里钻出来,从窗户的缝隙里塞进来,甚至还有一封信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直接出现在了克利切正在搅拌的汤锅里。

克利切把它从汤里捞出来的时候,那个家族的银色徽记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洋葱味。

“卑鄙的小人!”老家养小精灵尖声骂道,“主人刚刚遇到麻烦,他们就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围上来了!克利切早就知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靠得住......”

“克利切,”赫敏头也不抬地说,“再拿两瓶墨水来,谢谢。”

克利切闭上了嘴。他鞠了一躬,啪的一声消失,没过多久又抱着一大摞羊皮纸和几瓶墨水出现了。

到了第五天,布莱克老宅一楼的书房里已经出现了一座由信件堆成的小山。

那些信件形状各异。有的封在厚实的黑色信封中,用金线缠绕;有的只是一张边缘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句质问;还有几封来自国外,纸面上不断闪烁着法文、德文和意大利文,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写信者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

信件的语气也各不相同。

有些人言辞恳切,表示自己仍然愿意相信布莱克家族,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停止公开往来;有些人则拐弯抹角地打听莫提斯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获释,或者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否真的已经死去;另一些人的态度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他们义正词严地谴责谋杀,要求布莱克家族立刻给魔法界一个交代,仿佛几天之前,他们还在信中恭恭敬敬地称呼莫提斯为“尊敬的布莱克先生”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秋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完的回信。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确认其中既没有显得软弱,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才将羽毛笔放回墨水瓶中。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僵。桌角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渍。

秋看了一眼面前那座似乎比半小时前更高的信山,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她说,“恐怕我们以前所做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没有人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冰冷的雨水不断敲打玻璃。书房里只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以及壁炉中木柴偶尔爆裂的轻响。

赫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三封来信。她一边阅读,一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在家族名单上做标记。绿色代表仍然愿意合作,黄色代表态度暧昧,红色则代表已经明确划清界限。

这几天以来,羊皮纸上的绿色正迅速减少,而红色几乎占据了大半张名单。

“我早就料到那些家族会动摇。”赫敏微微皱着眉,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她用羽毛笔敲击桌面的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他们当中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真正赞同我们的主张。大多数人只是认为莫提斯会赢,所以才愿意提前站到胜利者那边。”

她把一封措辞格外傲慢的信推到一旁,又拆开了下一封。

“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她继续说道,“这才过去几天?有些人甚至没有等到魔法部的正式审判,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布和我们毫无关系了。”

秋捏了捏酸痛的手腕,“至少他们现在还只是停止合作。”

“说的委婉一点而已。”赫敏说,她抽出刚刚拆开的信纸,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瞧这个。国际巫师联合会里有一位英国代表,要求我们主动交出布莱克家族收藏的危险魔法物品,还要接受魔法部的全面调查。他说,既然莫提斯能够杀死邓布利多教授和格林德沃,就说明布莱克家族已经成了整个魔法界的威胁。”

“他上个月还向我们打听能不能通过布莱克家族认识勒梅先生。”秋提醒道。

“我记得。”赫敏冷冷地说,“他的上一封信还用了‘最值得尊敬的古老家族’这种说法。”

她把那封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壁炉。

坐在不远处的芙蓉放下了手中的《预言家日报》。

报纸的头版几乎被莫提斯的照片占满了。照片里的他戴着禁魔手铐,被几名傲罗押着走下霍格沃茨的石阶。由于拍摄角度的缘故,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格外醒目。

照片上方印着一行极其醒目的黑色标题:

古魔王伏法?邓布利多与格林德沃疑遭谋杀!

稍小一些的副标题则写着:

魔法部承诺彻查布莱克家族,金斯莱·沙克尔誓将凶手绳之以法。

芙蓉翻过一页。报道中,金斯莱正站在魔法部入口的台阶上,对着一群记者神情严肃地讲话。他不断挥动宽大的手掌,身后的傲罗们一个个绷着脸,摆出一副随时准备为正义献身的模样。

“他说得倒真像那么回事。”芙蓉轻轻哼了一声,“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说不定都会相信他。”

“金斯莱不知道计划。”唐克斯提醒道。她正站在房间角落的茶几旁,替众人往茶杯里倒热水。听见金斯莱的名字时,她手中的茶壶停顿了一下。

“他真的认为莫提斯杀了邓布利多教授。”她说,“那些战斗痕迹,还有禁林上空落下来的蓝色灰烬……任何人看到都会那么想。”

“这倒未必是坏事。”赫敏说,“如果连金斯莱都骗不过去,就更不可能骗过伏地魔。”

“可他现在恨不得立刻给莫提斯安排一场审判。”唐克斯低声说,“我昨天听见他和部长争执。他认为把莫提斯关起来太危险,主张尽快处决。”

赫敏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手中的羽毛笔却停住了,“阿米莉娅怎么说?”

“她说,只要伏地魔还活着,莫提斯就不能死。他是现在唯一能够威慑伏地魔的人。”唐克斯轻声回答。

赫敏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在名单上写字。

芙蓉则用两根手指拈起报纸,像是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她看了看照片里慷慨陈词的金斯莱,又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

“说到底,我们这个联盟所有的根基,都建立在莫提斯那无人能挡的力量上。”她说,“那些人不一定喜欢他,也不一定认同我们。他们只是敬畏他,因为他们相信,无论魔法部、伏地魔还是任何古老家族与他为敌,最终都会输。”

她把报纸放回桌上。

“现在邓布利多死了,格林德沃也死了,而莫提斯被魔法部戴上手铐押走。那些人忽然发现,他们所畏惧的力量好像不存在了。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会开始重新计算利益。”

芙蓉说这番话时十分平静,仿佛正在分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判。但在说到“邓布利多死了”时,她仍然本能地压低了声音,朝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眼。

这场戏演得太逼真了。

除了屋里的几个人,魔法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已经化成了禁林上空的蓝色灰烬。就连布莱克老宅的画像们也不知道内情。

达芙妮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这几天清点来信的工作主要由她负责。哪些家族彻底倒向魔法部,哪些家族只是在观望,哪些人虽然没有来信,却突然中止了和布莱克家族产业的交易,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必须被准确记录下来。

“爸爸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她说,“今天早上他只寄来一张家里的资产清单,告诉我格林格拉斯家族一切照旧。”

秋稍稍松了口气。

“那至少说明格林格拉斯先生还相信我们。”

“也可能只是相信我。”达芙妮苦笑了一下,“父亲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与我决裂,可这并不意味着家族会继续替我们冒险。他比任何人都谨慎,在局势真正明朗以前,他大概不会再公开和我们合作。”

她从信堆中抽出几封盖着古老家徽的信件,“其他家族恐怕也一样。没有来信斥责,并不等于他们仍然支持我们。很多人只是想躲起来,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获胜。”

“墙头草。”唐克斯小声说。

“是家族。”达芙妮纠正道,“对一个古老家族来说,延续往往比立场更重要。他们可以在私人信件里赞同我们的全部主张,也可以在局势变化以后立刻否认一切。只要家族还在,他们就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赫敏抬眼看了看她,“你似乎在替他们说话。”

“我只是在解释他们会怎么想。”达芙妮平静地说,“我并不喜欢这种做法。”

赫敏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明白达芙妮说得没错。靠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现在。她们必须记住每一个人的态度,却不能因为一次退缩就立刻把所有人推向伏地魔或者魔法部。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卢娜坐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膝头摊着一本倒过来的《唱唱反调》。她是屋里唯一一个没有帮忙回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毫不紧张的人。

一只浅蓝色的、像蒲绒绒一样的光团正悬浮在她掌心上方。那团由古代魔力构成的小东西一会儿长出翅膀,一会儿又变成一条细长尾巴,绕着她的手指轻快地转圈。

赫敏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卢娜,你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关心的样子吗?”

“关心什么?”卢娜抬起头。

“所有这些。”赫敏指了指桌上的信,又指向那份《预言家日报》,“我们花了一年多才建立起这些联系,现在它们很可能几天之内就全没了。”

卢娜认真地望着那座信山,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可是这些信还在这里呀。”

“这正是问题所在。”秋叹了口气。

“我是说,”卢娜耐心地解释,“他们如果真的不想和我们有任何关系,就不会写这么多信来了。他们只是不知道莫提斯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想先把自己藏起来。等他回来,他们大概又会写更多的信。”

赫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她说得也有道理。”秋轻声说。

“这种道理对减轻我们的工作量没有任何帮助。”赫敏说。她把又一封长达三页的信扔到待回复的一摞上,疲倦地靠进椅背,“总之,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维持住还能维持的关系,然后等哈利尽快解决剩下的魂器。”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左手的戒指上。黑色的家徽在壁炉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只要魂器全部被消灭,莫提斯就没必要继续留在魔法部了。”她咬了咬嘴唇,脸上的担忧很快变成了另一种明显得多的恼火,“那个家伙现在说不定正躺在魔法部给他准备的房间里,一觉睡到下午,醒来以后还要嫌弃他们的床不够软。”

芙蓉挑了挑眉毛,“这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

“我已经开始生气了。”赫敏冷冷地说,“我们在这里被信件活埋,他却在魔法部逍遥自在。如果真是这样,等他回来以后,我保证他会后悔自己没有继续留在那里。”

她转头望向唐克斯,“魔法部那边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唐克斯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把最后一杯红茶放在秋面前,然后才在桌边坐下,“没有。部长说,为了不让人怀疑,她暂时不能频繁来这里。不过她会尽快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以正式问询的名义来一趟。”

“问询我们?”达芙妮问。

“应该是。”唐克斯说,“对外的说法是调查布莱克家族是否参与了莫提斯谋杀邓布利多教授的计划。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进来,还可以顺便把魔法部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们。”

“伏地魔呢?”芙蓉问。

唐克斯犹豫了一下,“部长还让我转告你们,伏地魔已经提出要求,要让贝拉特里克斯进入布莱克老宅,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

芙蓉发出一声冷笑,“我就知道。”

她优雅地端起茶杯,眼神却一下变得冰冷,“他当然不会放心让魔法部独占这份战利品。莫提斯在阿米莉娅手里,而我们又被关在这里。如果连监视我们的人也由魔法部安排,那他这场合作岂不是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人选是贝拉倒是正好。”赫敏说,“如果是别人可能反而麻烦,如果是她的话,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给我们传递消息。”

达芙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该也只有她才行,她有布莱克家族的血统,不会触发莫提斯留下的防护。”

唐克斯捧着茶杯,脸上的忧虑却没有散去,“还有一件事。金斯莱也打算安排凤凰社的人住进来。”

秋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唐克斯露出一丝无奈,“金斯莱现在不把我当成凤凰社的人了。至少,不完全当成。”

“因为你在礼堂里帮阿米莉娅抓了莫提斯?”芙蓉问。

唐克斯点了点头,“他似乎认为我已经彻底站到了部长那边。倒不是说他不信任阿米莉娅,只是邓布利多教授不在以后,他没有解散凤凰社的打算。他觉得魔法部和凤凰社不能完全混在一起,所以还想派一个能够代表凤凰社的人住进来。”

“谁?”

“他没明说。”唐克斯迟疑了一下,“不过想进入这所房子,首先得有布莱克家族的血脉。我猜,他是想让小天狼星搬回来。”

赫敏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开口。就连卢娜也停止摆弄那团蓝色的魔力,抬头看向她。

“小天狼星和哈利的关系太近了。”赫敏终于说,“在哈利解决所有魂器之前,不能让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小天狼星虽然不是故意泄密,但他根本藏不住秘密,尤其是在哈利追问的时候。”

“他确实很容易说漏嘴。”秋委婉地说。

“何止容易。”赫敏说,“如果哈利告诉他,自己怀疑莫提斯另有计划,他大概连半个钟头都撑不过去。”

唐克斯想起自己的表舅,不由得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怎么回复金斯莱?”

“告诉他,因为他公开主张处决莫提斯,我不信任他安排的人。”赫敏干脆地说,“所以我拒绝让小天狼星搬回来。现在我是布莱克家族权限的持有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了这扇门。”

唐克斯怔了怔,“这样会不会让他更加怀疑?”

“他本来就在怀疑。”赫敏说,“表现得过于顺从反而更可疑。更何况,以我和莫提斯的关系,我拒绝一个想处决他的人进入布莱克老宅,完全合情合理。”

“好吧。”唐克斯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红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说起来,这几天一直没有莫提斯的消息。他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赫敏看向她。

唐克斯像是担心自己显得太过慌张,又匆忙补充道:“我知道部长和他是一边的,也知道那瓶禁魔药剂应该不会真的伤害他。可是金斯莱就在魔法部,那里还有那么多不知情的傲罗。万一有人擅自做了什么......”

“不会的。”赫敏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很笃定,可拇指却不自觉地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现在只是他自己愿意留在那里。”

唐克斯稍稍松了口气,“那他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寄回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了头,我们就会有一大堆问题要问。”赫敏面无表情地说,“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会舒舒服服地躲在魔法部,直到认为自己不得不回来为止。在那以前,他绝不会主动联系我们。”

“他大概会说,这是为了避免通信暴露。”达芙妮说。

“然后再摆出一副为大局牺牲的样子。”芙蓉补充道。

“最后问我们有没有给他准备晚餐。”秋说。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就连唐克斯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书房里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气氛总算稍稍散去了些。

然而,秋的笑意很快便变成了无奈。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又看了看赫敏手中那张被红色和黄色占满的家族名单。

“你们说,”她轻声问道,“这会不会也是他计划好的一部分?”

赫敏抬起了头。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秋一会儿。

但她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