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炉火依然在燃烧,但那跳跃的火光却无法驱散画框里那个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穿越了百年的彻骨寒意。
菲尼亚斯·布莱克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他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的话语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悔恨。
“我原本没那么讨厌麻瓜的,莫提斯。真的。”老校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圆形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讽刺的苍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他们就像是地上的蚂蚁,愚昧、短命、甚至有点可怜。我们是高高在上的巫师,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去痛恨一群甚至连魔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他的双手猛地抓紧了画里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就是从那个该死的夜晚开始。我成了一个坚定的、甚至有些偏执的纯血论拥趸。因为我引以为傲的妹妹,那个注定要成为布莱克家族最璀璨明珠的约拉,竟然被那个该死的麻瓜——鲍勃·希钦斯,给彻底拐走了!”
菲尼亚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画布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她甚至没有告诉过我们任何人!没有婚礼,没有通知,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私自嫁给了那个一无是处的麻瓜!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竟然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莫提斯坐在阴影里,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凝。他看着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菲尼亚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怀上的孩子,那就是我?”
“那还能有谁呢?!”菲尼亚斯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除了你这个流着一半肮脏血液的孽种,还能有谁?!”
老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是在努力压制着想要冲出画框掐死莫提斯的冲动。过了好一会儿,他那疯狂的眼神才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
“其实……冷静下来之后,我大概能猜到。”菲尼亚斯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莫提斯,“那个鲍勃·希钦斯,估计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麻瓜。约拉是个何等骄傲、何等理智的女人?她把追寻古代魔法当成追寻真理一样的信仰。能让她这种人主动接触、甚至不惜背叛家族去下嫁的男人,多半也是和古代魔法有着某种隐秘关联的人。也许是某个古老血脉的遗珠,也许是掌握着什么关键线索的哑炮。”
菲尼亚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当时的我已经彻底气疯了。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也不想去探究那个麻瓜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那个骗了我妹妹的麻瓜碎尸万段!”
“跟我回家,约拉!只要你打掉那个孽种,跟那个麻瓜划清界限,我保证家族会原谅你!”
菲尼亚斯喃喃地复述着当年自己绝望的恳求。
“我发了疯一样地寻找她,最后在伦敦一个破败的街区堵住了她。我哀求她,我命令她,我让她跟我回格里莫广场12号。但是,她站在那个简陋的公寓门前,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决绝的眼神看着我,她坚决不肯跟我走。”
“纸是包不住火的。”菲尼亚斯苦笑着摇头,“堂堂布莱克家族的大小姐私奔嫁给麻瓜,这件事就像是一场瘟疫,很快就在整个纯血圈子里传开了。原本就因为约拉当年私自退学而对她颇有微词的家族长老们,这次算是彻底发疯了。”
“你能想象当时的画面吗?格里莫广场的老宅里,所有的画像都在尖叫,长辈们在砸东西。他们觉得家族的荣耀被彻底踩在了泥潭里。他们提出,必须召开家族会议,立刻将约拉从家谱上除名,把她的名字从那张神圣的挂毯上烧掉!”
菲尼亚斯看着莫提斯,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挣扎:“我当时夹在约拉和家族之间,简直左右为难。我一边承受着长辈们的唾骂,一边在心里怒火中烧。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死丫头就是不懂我是为了她好?为什么她偏要那么固执,偏要把我逼入这种进退两难的绝境?!”
老人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他在画框里焦躁地走动着:
“所以,在最后的那场家族审判上,我算是顺水推舟地、甚至推波助澜地赞同了家族将她除名的决定。我亲眼看着她的名字在挂毯上化为灰烬。我当时天真地期盼着,这种身败名裂的巨大打击能让她清醒一点,能让她看清麻瓜世界的残酷,然后哭着爬回家族的庇护所。但是……”
菲尼亚斯挫败地垂下头:“约拉似乎毫不在意。她根本不在乎布莱克这个姓氏,也不在乎那些财富和地位。”
“而在那一年,你出生了。”
菲尼亚斯的目光穿过百年的时光,极其复杂地落在了莫提斯的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深切的爱与刻骨的恨。
“你出生的时候,我偷偷去看了。隔着那扇破旧的窗户,我看着襁褓里的你。我心里既有一种想要立刻冲进去掐死你的冲动,因为你是她背叛的铁证;但同时,看着你那双和约拉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我的心里竟然也涌起了一丝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喜悦。”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知道吗,莫提斯?按照约拉那宁折不弯的脾气,你本来是绝对要跟着那个男人姓‘希钦斯’的。是我!是我在暗中找到了她,用你的生命安全作为威胁。”
“我告诉她:‘如果你敢让这个孩子姓那个卑贱的麻瓜姓氏,我保证他活不过满月!’是我强迫她,让你保留了‘布莱克’的姓氏。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依然想保留一丝希望……只要你还姓布莱克,约拉就永远和家族有一根斩不断的线,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莫提斯坐在阴影中,无言地看着这个矛盾而复杂的老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刻薄、自私、甚至有些残忍的老头,在骨子里是深深爱着自己的妹妹的。但同时,他又因为这份爱而生出了强烈的控制欲,因为妹妹的背叛而生出了无法消解的恨意。这种爱与恨的交织,最终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约拉嫁给麻瓜还生了孩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得满城皆知。”
菲尼亚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堪回首的屈辱感:
“那段时间,我在那些纯血圣族、在那些魔法部高官的聚会里,几乎抬不起头来。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布莱克家族出了一个自甘堕落的婊子。而当年那些在霍格沃茨曾经苦苦追求过约拉、却被她冷眼无视的浪荡少爷们,也都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开始疯狂地报复她当年赐予他们的羞辱。”
“他们动用家族的关系,彻底封死了约拉在魔法界谋生的所有可能。没有哪家对角巷的店铺敢雇佣她,没有哪个巫师敢买她熬制的魔药。他们就是要硬生生地逼死她,让她像那些最底层的麻瓜一样,去麻瓜的世界里出卖苦力!”
画布上的老校长冷笑着,描绘着那幅残忍的画面:
“那群少爷们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站在麻瓜破旧的街道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下的布莱克大小姐,如今竟然穿着粗布麻衣,双手泡在冰冷的脏水里,和那些粗鄙的麻瓜女人一样,为了几个可怜的便士在帮人家缝补、洗衣。她的手指冻得开裂出血,她的背脊被生活压得弯曲。”
“他们看着她落魄的样子,在暗巷里得意地放声大笑。而说实话……”
菲尼亚斯直视着莫提斯的眼睛,毫无避讳地承认了自己内心的阴暗:“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也感觉这个教训是她应得的。甚至,在某个瞬间,我也觉得分外解气。我以为生活终于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但是我早该想到的……”老人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浓浓的哽咽,“约拉的脾气,是宁可被折断,也绝对不会低头的。”
“你那个没用的父亲,那个叫鲍勃的麻瓜或者哑炮,被那些纯血少爷们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幻觉咒和精神折磨给彻底吓疯了。他成了一个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疯子。从那以后,约拉的处境就更艰难了。她一个人要养活一个疯掉的丈夫,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我当时在暗中看着这一切,我已经本能地察觉到,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了。”菲尼亚斯痛苦地捂住了脸,“我想过要伸出援手。但是,一想到这些年名声扫地的家族,想到其他纯血家族那些冷嘲热讽的嘴脸……我那可悲的自尊心作祟了。我告诉自己,如果她不主动来找我道歉,不跪下来向家族认错,我绝对没法原谅她。”
“就这样,我在无尽的等待和固执中,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邓布利多的那些银质仪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悲凉的氛围,停止了转动。
“在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菲尼亚斯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是个荒诞的恶作剧。我冲到那个冰冷、潮湿的麻瓜停尸房。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我看清那具躺在木板上的、瘦骨嶙峋的尸体时,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太瘦了,瘦得简直脱了相。她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布满了可怕的冻疮和裂口。那根本不是我的妹妹!那不是那个骄傲的斯莱特林女王!”
老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
“或许,我在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承认那个死去的女人是约拉吧。我感觉连那天早晨照在雪地上的阳光都是那么的虚假、那么的不真实。”
“直到……”
菲尼亚斯猛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隔着画框死死地指着莫提斯,眼神中的悲痛在瞬间转化为了一种毫无保留的、狂暴的恶意!
“直到他们把你!把你这个当年我为了让她回到家族才强行留下布莱克姓氏的孽种,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愤怒、我的绝望、我的无能为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彻底爆发了!”
菲尼亚斯在画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早晨。
“都是你!是你和你那个该死的、没用的疯子父亲!是你们这两个寄生虫硬生生地拖垮了她,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妹妹!”
“你身上流着一半麻瓜的脏血,你根本不配学习高贵的魔法!你就应该和你那个疯子父亲一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卑微地过完这一辈子,时刻仰人鼻息、遭人践踏!你也不配姓布莱克!”
老人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怨恨而扭曲变形,他用一种令人胆寒的恶毒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发少年,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也是最残忍的诅咒:
“约拉已经死了……你,到底凭什么还拥有这个高贵的姓氏?或者说……你这种害死母亲的灾星,到底凭什么,还恬不知耻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