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抵达极北雪山脚下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四十三天。
山脚的村落比慕容薇想象中更小。
十几间低矮的石屋散落在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屋顶压着厚厚的石块，像是为了防止被风吹走。
村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旧布旗，旗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雪磨得无法辨认了。
村里的猎户们穿着厚实的皮毛袍子，脸上的皮肤被寒风和日光磨成了深褐色，眼角布满细密的纹路，在眯着眼看向远处时，目光会落在山脊上某处不可见的位置。
慕容薇在村子里见到第一位猎户时，她还没有开口，那人已经摇了头。
她追上去问为什么，他没有停步，只是说：
“那冰崖高千丈，积雪常年不化，上去十个人九个下不来。”
第二个猎户听到她们的来意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气：
“雪莲？那是传说。我在这山脚下住了四十年，从没见过有人采到过。”
他看了一眼慕容薇的腿：
“你这样的，上去走不到半山腰。”
慕容萱没有多说，从怀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倒出几锭银子。
银块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短促而实沉：
“谁愿意带路，再加一倍的酬劳。”
她说话时没有看着桌上的银子，目光停留在火塘边缘那排正在燃烧的旧木柴上，像是在等待一轮确认，以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猎户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短暂的沉默之后，最年长的一位从灶台边站起来，他身形不高，肩膀宽厚，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拿起那几锭银子掂了掂，然后放回桌上：
“我带你们到半山腰的营地。再往上，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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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三人开始登山。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好走，山坡平缓，积雪只没过脚踝。
越往上走，坡度越陡，风也开始变得凌厉起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砂纸。
慕容薇把领口又紧了紧，但她呼出的白雾还是被风迅速吹散，连痕迹都留不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
慕容萱走在最前面，脚印比她深一些，间距均匀；
老猎户走在慕容萱身后，步伐比她们都短，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脚下的冰层是否结实。
到半山营地时，风已经大到说话要靠喊才能听见了。
营地位于山脊背风的一面，几块大石围成一道低矮的屏障，石缝间还残留着前一次有人使用后留下的炭灰痕迹。
老猎户在一块大石边停下来，指着东面：
“冰崖在东面山脊，看到那片最亮的地方没有？”
慕容薇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隐约能看到一面泛着幽蓝色光泽的冰壁，在风雪的间隙中短暂地露出轮廓，又被重新覆盖。
老猎户将一捆绳索和两柄冰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她们脚边：
“沿着山脊走两里路就能到。积雪下面有很多冰裂缝，踩错一步就掉下去了。不要走太快，每一步先试探再落足。”
他直起身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很快就变得模糊了，像是正在被那层持续移动的白色逐渐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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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萱没有耽误时间。
她弯腰捡起绳索，将一端在自己腰间系紧，打了两个结，然后将另一端递给慕容薇：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
她说话时没有多余的语气，像是正在执行一段已经提前标好步骤的流程。
慕容薇接过绳索系好，确认绳结牢固，然后将冰镐握在手中：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向东面那道幽蓝的冰壁方向行进。
风从侧面吹过来，在裸露的冰面上形成一层细密的、不断移动的雪雾，像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旧纸页。
慕容薇每一步都踩在慕容萱留下的脚印里，那些脚印比她的脚略大一些，边缘在风雪的覆盖下正在逐渐变浅，但依然可辨。
她走在后面的脚步声以恒定的频率落在那些脚印中，每一步都在前一步的印记上叠加一层新的痕迹，使它们保持可辨的形状和深度。
冰崖出现在她们面前时，慕容薇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在云层缝隙间透出的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棱线，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玉石。
冰壁的高度难以估计，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只能看到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雾霭覆盖着它的顶部轮廓。
在冰壁中段偏上的位置，有几朵白色的花影在风中微微晃动——
它们的茎干极短，花瓣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银光，像是与冰壁本身融为一体。
慕容萱仰头望着那几朵花影，确认了它们的位置和间距：
“应该就是雪莲。我先上，你在下面接应。”
她将冰镐对准冰面上的一道裂隙，用力凿入，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她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利落，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移动重心，每一次冰镐的凿入都选在冰面裂隙或棱线的交接处。
她像一只壁虎，正沿着那道近乎垂直的蓝冰表面，以恒定的速度向上移动，每一段移动的距离都保持着与上一段相近的间距，不会因高度的增加而改变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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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站在冰壁下方，仰头望着慕容萱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缩小。
她的脖子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仰视的姿势而微微发酸，她没有调整角度，只是收紧了一下握着绳索的手指，感受着绳索另一端传来的稳定拉力，确认那根绳索依然保持着与出发时相同的状态。
风雪在她的视野中持续地移动着，慕容萱的身影在那些交替出现的白色间隙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每一次重新出现时都比前一次更小一些，像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远离的旧棋子，正在沿着那道蓝冰表面的缝隙向上攀爬。
慕容萱在半途停了一下。
她的动作在那片刻的停顿中保持了与移动时一致的连贯性——
左手冰镐卡在一道较深的裂隙中，将身体的重量平稳地分担到左右两侧的着力点上，然后微微偏过头，向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冰壁下方的那个小点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然后转回头，继续向上攀爬。
风在冰壁中段变得更加猛烈。
慕容萱在靠近那几朵花影时，冰面上的积雪被风吹起，将她的视野短暂地覆盖了一层白色。
她等那阵风过去，再继续向上移动，在距离最近的一朵花约两臂长的位置停下，将冰镐凿入一道纵向的裂隙中固定好，然后腾出右手，向那朵花伸过去。
她的指尖在触到花瓣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凉意正沿着丝线的纹理向她的掌心方向蔓延，像是那朵花正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回应她的触碰。
她将花茎从冰面上轻轻摘下，花托与冰面脱离时发出的声响极轻，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纸页。
冰壁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一层正在被翻动的冰层，深度和范围都在持续增大。
那道声音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伴随着一阵更为密集的振动，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慕容萱上方约两丈处的冰面开始向下延伸，发出持续的崩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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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经过慕容萱身侧约一臂距离时，她感觉到冰镐凿入的冰层正在以间歇的幅度向外移动，每一次移动都比前一次更大。
她没有向裂缝方向看，也没有等它完全稳定下来才决定动作，而是直接收回了冰镐，沿着来时的路径开始向下移动。
她的动作保持着与上升时一致的节奏，每一段移动的落点都与上升时选择的位置重合，以恒定的速度向冰壁下方靠近。
慕容薇在冰壁下方看到了那道裂缝正在沿着冰面延伸。
她的手指在那层触感上持续地保持着接触，确认着绳索另一端的拉力依然持续，没有出现中断或松弛。
当慕容萱下到距地面大约两丈时，那道裂缝的延伸已经减缓了。
她落地时先站稳，然后松开腰间的绳结，将冰镐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朵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泛着细密的银色光泽，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反射着周围的光线。
茎干极短，已经在断开后自然卷曲成一小圈，正在以她能够辨识的速度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形态。
她将那朵花递向慕容薇：
“拿到了。”
慕容薇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很久。
她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向掌心扩散，在花茎的断面处，有一层极淡的银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正在以她能够感知的幅度完成着一次完整的循环。
她的手指停在那朵花的边缘，没有合拢，没有握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朵花已经在她手里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朵花小心地放进预先备好的木匣中，用棉布裹好，系紧绳结，收进最里层的衣襟中，贴着身体，以她能够清晰感知的位置固定好。
她抬起头来，看见慕容萱正蹲在冰壁下方，开始将绳索和冰镐逐一收回。
她的动作在风雪中依然保持着与出发时一致的节奏。
慕容薇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将木匣的位置又确认了一次，然后说：
“还有一朵。”
慕容萱偏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
慕容薇已经将冰镐重新捡起来：
“那就再摘一朵。”
风从冰壁上方吹下来，将两人之间的雪雾短暂地吹散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合拢。
慕容薇握着冰镐，站在那道正在缓慢重新覆盖的冰壁前，以恒定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落点，沿着冰面的弧度向上移动。
像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旧纸页的旧物，以她自己的方式沿着那道正在逐渐变暗的冰面不断向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