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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太湖,天高云淡,湖面上吹来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芦苇荡中的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雪。

慕容复撑着小船,从镇上买了两斤盐、一斗米,还有一包蜜饯——

阿萝最近害喜厉害,吃什么都没胃口,只有蜜饯能压得住。

他将船靠岸,提着东西往茅屋走。

远远地,他看到茅屋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形修长。

阿萝站在门口,手中拿着那把匕首,警惕地望着陌生人。

“阿萝!”

慕容复加快脚步,走到茅屋前。

陌生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温润,正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

两人对视,同时怔住。

“大哥?”

段誉惊呼,“你怎么在这?”

慕容复也吃了一惊:“段誉?你来这里做什么?”

段誉上下打量着慕容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到的慕容复,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部,裤腿上沾着泥巴,手中提着一袋米,活脱脱一个渔夫。

这与从前那个锦衣玉袍、意气风发的慕容公子判若两人。

“大哥,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段誉的声音有些发颤,“语嫣表妹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去燕子坞找你,阿碧说你失踪了三个月。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慕容复淡淡一笑,将米和盐放进茅屋,转身道,“没死。活得好好的。”

段誉的目光落在阿萝身上。

阿萝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小腹微微隆起,手中握着那把刻有“慕容”字样的匕首。

她的脸上带着警惕,微微侧身挡在慕容复身前。

“这位是……”

段誉问。

慕容复走到阿萝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平静:“这是我的妻子,阿萝。”

段誉的瞳孔骤缩。

他盯着阿萝的脸,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惊讶到疑惑,从疑惑到难以置信。

“你……你叫什么名字?”

段誉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萝看了慕容复一眼,慕容复微微点头。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我叫阿萝。没有姓。”

段誉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阿萝的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是不是从小在太湖边长大?你父亲呢?你母亲呢?”

阿萝皱眉,往慕容复身边靠了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问我这些?”

段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

画像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眉目与阿萝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娇艳,穿着华丽的衣裳,头戴金钗。

“你认识这个人吗?”

段誉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萝看了一眼画像,摇了摇头:“不认识。”

段誉的手在颤抖。

他收起画像,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大哥,我奉父王之命,来太湖边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

慕容复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怀疑阿萝是你的妹妹?”

段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阿萝面前。

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段”字。

“这玉佩是一对。另一块,在我妹妹身上。她出生时被仇家抱走,父王找了她二十多年。前几天,有消息说太湖边一个渔村有人见过那块玉佩。”

阿萝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从不示人,连慕容复都没见过。

段誉看到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块隐约露出衣襟的玉佩上。

“能让我看看吗?”

阿萝犹豫了一下,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段誉。

段誉接过玉佩,翻过来一看——

背面刻着一个“段”字,与他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的手剧烈颤抖,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你是我妹妹。段家的女儿。”

---

阿萝退后两步,靠在慕容复身上,脸色煞白。

“你胡说!我爹是慕容诚,我是慕容家的人!不是什么段家的女儿!”

段誉摇头,声音哽咽:“慕容诚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只是奉命保护你的人。你的亲生父亲,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你的母亲,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你母亲的仇家把你从大理抱走,辗转卖到了太湖边。慕容诚救了你,把你养大。他临死前,应该告诉过你真相。”

阿萝的泪涌了出来,她摇头,拼命摇头。

“你骗我!爷爷从没说过这些!他只说我爹叫慕容诚,是被慕容博害死的!”

段誉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慕容诚临终前托人送到大理的信。你自己看。”

阿萝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写成的。

“段王爷亲启:属下慕容诚,奉命保护小郡主十八年。今属下病重,时日无多。小郡主名叫阿萝,生活在太湖西岸渔村,右肩有一块红色胎记,形似兰花。属下死后,望王爷派人接回小郡主。属下死而无憾。”

阿萝的泪滴在信纸上。

她下意识地摸向右肩——

那里,确实有一块红色胎记,形似兰花。

她从小就见过,爷爷说那是生来就有的,没什么稀奇。

“不……这不是真的……”

她喃喃道,身子摇摇欲坠。

慕容复扶住她,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阿萝,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的妻子。”

阿萝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段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大哥,这三个月,你一直在这里?”

慕容复点头:“我受了伤,是阿萝救了我。”

段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哥,燕子坞那边出事了。”

---

三人进了茅屋。

阿萝去灶台倒茶,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慕容复接过茶壶,替她倒了三杯,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段誉坐在对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神色凝重。

“大哥,你父亲……慕容博,在你失踪后,接管了燕子坞。阿碧被关进了地牢,包不同和风波恶被赶出了参合庄。梅剑和竹剑带着灵鹫宫的人退到了后山。”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乔峰呢?阿朱呢?”

段誉叹了口气:“乔峰大哥为了护着阿朱,和你父亲动了手。两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后来你父亲用阿朱要挟,乔峰大哥只好退让。他带着阿朱离开了燕子坞,不知去了哪里。”

慕容复的心沉到了谷底。

“两个孩子呢?”

段誉道:“孩子还在燕子坞。你父亲说,那是慕容家的血脉,谁也不能带走。阿碧被关在地牢,但每天有人送饭。孩子由你父亲亲自照看。”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杀意。

父亲照看孩子?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下毒,何况是孙子孙女?

“还有别的事吗?”

段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青萝……你岳母,在你失踪后,去燕子坞闹了一场。她说是你杀了王语嫣,要找你偿命。你父亲把她打成了重伤,赶出了燕子坞。她现在不知去向。”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天翻地覆。

他以为躲在渔村就能避开一切,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段誉,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不是寻妹吗?”

段誉看了阿萝一眼,苦笑:“父王让我寻妹,我自然要尽力。可我听说你在燕子坞失踪了,心想你也许在太湖边养伤,就沿着湖岸一路寻来。没想到……”

他顿了顿,望着慕容复,目光真诚:“大哥,你我虽无金兰之契,可语嫣表妹是你妻子,她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不能食言。”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段誉对王语嫣的情意,他一直都知道。

可王语嫣选择了自己,段誉没有怨言,反而在王语嫣死后,还念着她的托付。

“段誉,谢谢。”

段誉摆摆手,站起身。

“大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

慕容复站在湖边,望着夕阳下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阿萝站在他身后,手中端着一碗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段誉靠在一棵柳树上,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段誉。”

慕容复终于开口,没有回头,“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哥请说。”

“帮我带封信回燕子坞,给我父亲。”

段誉一怔:“你不回去?”

慕容复转过身,目光坚定:“回去。但不是现在。我的伤还没好,功力只恢复了三成。回去也是送死。”

他走到茅屋中,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将信折好,递给段誉。

“交给我父亲。告诉他,三个月后,我去燕子坞找他。让他把阿碧放了,把孩子照顾好。这三个月,若他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回去后,与他恩断义绝。”

段誉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大哥,三个月后,你真的要去?”

慕容复点头:“去。该了结的,都要了结。”

段誉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好。我等你消息。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段誉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阿萝。

“妹妹,你……保重。”

阿萝望着他,眼中含着泪,嘴唇颤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段誉叹了口气,大步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

夜深了,阿萝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慕容复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在想什么?”

阿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我真的是段正淳的女儿?是大理的郡主?”

“段誉不会认错。他的玉佩和你的一对。”

阿萝的泪又涌了出来:“可我不想做什么郡主。我只想做阿萝,做你的妻子,做孩子的娘。”

慕容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不想做,就不做。你是阿萝,是我的妻子。什么郡主不郡主,不重要。”

阿萝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

哭累了,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担忧。

“慕容,你真的要去燕子坞?你父亲他……他会杀了你的。”

慕容复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

“不会。他不会杀我。他需要我。可我不需要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阿萝,等事情了结,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阿萝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慕容复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默默盘算。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要把功力恢复到巅峰,要练成《洗髓经》第二层,要彻底化解体内的余毒。

然后,回去。

面对父亲,面对燕子坞,面对那该了结的一切。

阿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噩梦。

慕容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