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清晨。
天还没有大亮,参合庄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密室外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月三十”四个字。
离五月初一,还有最后一天。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今日之事,分三步。一,派人往曼陀山庄;二,加固参合庄防务;三,让梅剑盯死黑风岭。”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脚步声传来,王语嫣从密室中走出。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面容平静,但眼底藏着倦意。
“表哥,一夜没睡?”
慕容复合上桌上的书卷,微微一笑:“睡了片刻。你怎么起来了?孩子呢?”
王语嫣轻声道:“晴儿醒了,喂了奶又睡了。兴儿还在睡。”
她走到慕容复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表哥,今天你要做什么?”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今天我要做几件事。你安心待在密室,不要出来。”
王语嫣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小心些。”
慕容复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包不同已经在等候。
他抱拳道:“公子,梅剑传来消息,黑风岭那边没有异动。慕容博还在山寨里。”
慕容复点头:“好。你留在参合庄,守住水阁。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包不同会意:“属下明白。”
慕容复穿过花园,来到太湖边的码头。
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夫是参合庄的老仆,姓刘,跟了慕容家三十年。
“刘伯,送我去曼陀山庄。”
刘伯点头,撑起船篙,乌篷船缓缓驶入湖中。
晨雾很浓,湖面上能见度不足十丈。
船行得很慢,慕容复坐在船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湖岸,心中盘算着此行的目的。
昨夜,王语嫣坦白后,他想了很久。
慕容博既然能在太湖边截住王语嫣,说明他对王语嫣的行踪了如指掌。
谁告诉他的?
阿碧已经被关在地牢,不可能通风报信。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曼陀山庄内部,有人与慕容博勾结。
而最有可能的人,就是王语嫣的母亲,李青萝。
---
辰时,乌篷船靠岸。
曼陀山庄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
慕容复跳下船,沿着青石小径走向山庄。
两旁的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晨风中摇曳。
可他没有心情欣赏。
山庄门口,两个家丁正在扫地。
见到慕容复,连忙躬身:“姑爷来了,夫人正用早膳。”
慕容复点头,大步走进山庄。
大堂中,李青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发髻高挽,虽然年过四旬,风韵犹存。
“复儿来了?”
李青萝抬起头,微微一笑,“吃了没有?坐下一起用些。”
慕容复抱拳施礼:“岳母,小婿吃过了。”
他在李青萝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李青萝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慢慢吃着。
“复儿,语嫣和孩子可好?”
“都好。昨晚他们已经回到参合庄。”
李青萝点头:“那就好。我本想去看他们,又怕打扰你们。”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慕容复,“听说你最近在忙大事?”
慕容复微微一笑:“岳母听谁说的?”
李青萝淡淡道:“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说慕容公子要在五月初一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慕容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些江湖恩怨,不值一提。”
李青萝没有追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复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我这个老太婆吧?”
慕容复放下茶杯,正色道:“岳母,小婿有一事相询。”
“你说。”
“最近可有什么陌生人出入曼陀山庄?”
李青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陌生人?没有。曼陀山庄一向不与外人来往。”
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岳母,你确定?”
李青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复儿,你在怀疑什么?曼陀山庄是你岳母的地方,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抱拳道:“岳母见谅,小婿只是随口一问。既然没有,那便好。”
他转身要走,李青萝忽然叫住他:“复儿。”
慕容复停下脚步,回头。
李青萝望着他,目光复杂:“语嫣是个好孩子,你别让她受委屈。”
慕容复点头:“小婿明白。”
他走出大堂,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大堂中,李青萝正在低声吩咐丫鬟:“去请陈管家来,我有事交代。”
慕容复皱了皱眉,继续往后院走。
他的心中,疑云更浓了。
---
午时,慕容复借口要看看琅嬛玉洞的藏书,留在了曼陀山庄。
琅嬛玉洞在山庄后院的山壁中,是一座天然石洞改建的武学宝库。
慕容复以前来过多次,对里面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走进石洞,随意翻看着书架上的典籍,目光却不时瞟向洞口。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
一个中年男子走进石洞,正是曼陀山庄的陈管家。
陈管家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文质彬彬。
“姑爷,夫人让小的来伺候。”
慕容复合上手中的书卷,淡淡一笑:“陈管家,你在曼陀山庄多少年了?”
陈管家躬身道:“回姑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短了。”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那你一定知道,曼陀山庄最近来了什么人。”
陈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姑爷说笑了,曼陀山庄一向不与外人来往,哪有什么人来?”
慕容复忽然伸手,扣住陈管家的手腕。
真气涌入,陈管家的经脉立刻被封锁,动弹不得。
“陈管家,我不想为难你。但你若不说实话,我只能用些手段了。”
陈管家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姑爷……小的……小的真不知道……”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枚生死符,晶莹剔透的薄冰在指尖转动:“你听说过灵鹫宫的生死符吗?入体之后,奇痒难耐,生不如死。”
陈管家的脸刷地白了。
慕容复将生死符举到他眼前:“我再问你一次。最近曼陀山庄,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陈管家的嘴唇颤抖,终于开口:“有……有来过……”
“什么人?”
“一个……一个蒙面人。个子很高,穿着灰布衣裳,武功极高。他来见过夫人三次,每次都是深夜。”
慕容复心头一凛:“多久了?”
“半个月前第一次来,然后是十天前,五天前又来过一次。”
“他们在哪里见面?”
“在后院的听雨轩。夫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小的只远远看过一眼。”
慕容复松开陈管家的手腕,冷声道:“带我去听雨轩。”
陈管家踉跄着走出石洞,领着慕容复穿过花园,来到山庄后院深处的一座小楼前。
楼上有匾额,写着“听雨轩”三字。
“就是这里。”
慕容复推开木门,走进小楼。
楼分两层,下层是会客的花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青石地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高手的内力震裂的。
他走上二楼,推开窗,窗外是一片竹林。
竹林中有一条小径,通往山庄的后门。
慕容复站在窗前,沉思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陈管家,那蒙面人的身形,你可看清楚了?”
陈管家点头:“看清楚了。那人很高,比姑爷还高出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下沉,像是受过伤。”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沉。
左肩微微下沉——
那是父亲慕容博的特征。
四十年前,父亲与少林高僧交手时左肩中了拈花指,虽然伤愈,但留下了旧疾,走路时左肩会比右肩低半寸。
这个细节,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果然是父亲。
“那蒙面人可曾说过什么?去过哪里?”
陈管家想了想:“有一次,夫人和蒙面人在听雨轩里说了很久的话。小的躲在窗外,隐约听到‘复国’、‘武功’、‘五月初一’这些词。还有一次,夫人送那蒙面人从后门离开,蒙面人说了一句‘事成之后,曼陀山庄便是武林至尊的别院’。”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父亲不仅渗透了燕子坞,连曼陀山庄也未能幸免。
李青萝……
岳母……
她也成了父亲的棋子?
不,也许不是棋子,而是同盟。
李青萝一直对复国大业怀有野心,她愿意把女儿嫁给慕容复,未必只是因为爱情。
她可能早就与慕容博联手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陈管家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知道后果。”
陈管家连连点头。
慕容复转身,大步走出听雨轩。
---
未时,慕容复回到大堂。
李青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复儿,看得怎么样了?”
慕容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岳母,琅嬛玉洞的藏书,小婿受益匪浅。”
李青萝微微一笑:“那就好。你若喜欢,可以多待几日。”
慕容复摇头:“不了。参合庄还有事,小婿这就告辞。”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李青萝,“岳母,小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青萝挑眉:“你说。”
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无论谁许给你什么好处,都别忘了——语嫣是你的女儿,兴儿和晴儿是你的外孙。”
李青萝的笑容僵住。
慕容复继续道:“有些东西,比武林至尊更重要。”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留下李青萝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慕容复走出山庄,来到码头。
刘伯还在船上等着,见他上船,撑起船篙。
乌篷船缓缓驶入湖中,慕容复坐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曼陀山庄,心中翻涌。
父亲果然老谋深算。
他不仅控制了阿碧,还拉拢了李青萝。
也许,还有更多的人。
他必须重新评估五月初一的局势。
那天来的,可能不只是父亲一个人,还有李青萝,还有曼陀山庄的高手,还有父亲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势力。
“刘伯,快一些。”
刘伯应了一声,加快了船速。
船行到湖心,慕容复忽然看到远处有一艘小船,正快速向参合庄的方向驶去。
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僧袍,光着头,像是个和尚。
慕容复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虽然穿着僧袍,却没有出家人的气质。
不是和尚,是游坦之。
慕容复心头一动。
他记得自己曾派游坦之潜伏少林,监视虚竹。
游坦之怎么回来了?
“刘伯,追上那艘船。”
刘伯调转船头,向那艘小船追去。
两船渐近,游坦之也看到了慕容复,连忙抱拳:“公子!”
慕容复跃上他的船,沉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游坦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公子,少林寺出事了。”
慕容复合过信,展开一看——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慕容施主亲启:虚竹近日得遇一蒙面高人,传其绝世武功,现已离开少林,不知所踪。据查,那蒙面人疑似令尊。望施主早做防备。——少林知客僧 慧明”
慕容复的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去找虚竹了?
他为什么要找虚竹?
难道……
他要收虚竹为徒,利用虚竹对付自己?
“游坦之,虚竹去了哪里?”
游坦之摇头:“属下不知。他离开少林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慕容复合上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情况越来越复杂。
父亲不仅拉拢了李青萝,还找到了虚竹。
虚竹虽然资质平庸,但若得了父亲的真传,三个月后未必不能成为威胁。
更重要的是,父亲为什么要找虚竹?
难道他对自己没有信心,需要找一个帮手?
还是说……
虚竹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继续盯着少林,有消息立刻回报。”
游坦之抱拳:“是。”
调转船头,向北驶去。
慕容复回到自己的船上,对刘伯道:“回参合庄。”
船行如箭,向燕子坞驶去。
身后,曼陀山庄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前方,参合庄的轮廓隐隐可见。
慕容复站在船头,衣袂翻飞,目光坚定。
父亲,不管你布下多少棋子,五月初一,我都会一一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