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入夜。
慕容复独自坐在还施水阁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书架上,地上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气味,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散尽。
他坐了很久,一动未动。
他的手中,握着阿碧留下的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温润,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她为他念了十年的经。
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碧的模样。
她总是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缕风,像一片云。
她在燕子坞十几年,从不引人注目,可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阿碧……你为什么这么傻……”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睁开眼,将佛珠挂在颈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却只有黑暗。
他想起王语嫣的笑,想起她第一次唤他“表哥”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太湖边送他离开的身影。
那时她的眼中满是期待,对他说:“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回来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想起阿朱的俏皮,想起她易容成各种模样逗他开心。
她总是笑嘻嘻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对他说:“公子,您笑起来好看。”
他笑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他想起阿碧的温柔,想起她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总是默默地做事,从不多话。
她给他端茶倒水,为他打理内务,替他挡着那些他不愿见的人。
她做了十几年,从无怨言。
她临走前还给他留下了解药配方,救了他的命。
他靠在窗框上,泪流满面。
他从未哭过。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慕容家的男人不能哭。
母亲去世时,他没哭;
父亲假死时,他没哭;
被仇家追杀滚下山崖时,他没哭;
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三夜时,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嫣儿……阿朱……阿碧……你们在哪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不知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哭干了眼泪,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依旧又圆又亮,可他心中依旧黑暗。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句话都刻在他心上。
“公子,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不能死。
他还要等嫣儿回来,等阿朱回来。
他还要替阿碧活着。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走出还施水阁,站在院中。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中默默道:
嫣儿,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阿朱,你去找乔峰吧。
我不怪你。
阿碧,你等着我。
来生,我还你做我的丫鬟。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一只白鹭从湖面飞起,向南飞去,仿佛在给他引路。
他转过身,走回内室。
床榻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松松软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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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日,清晨。
慕容复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还是肿的。
他走出内室,来到院中。
工匠们已经来了,正在忙碌。
老木匠走过来,抱拳道:“公子,大厅已经修好了,内室也收拾干净了。还施水阁的书架,老朽让人重新做,过两天就能装好。”
慕容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木匠:“老人家,辛苦你们了。这是工钱,多出来的请兄弟们喝酒。”
老木匠接过银子,感激道:“公子太客气了。老朽替兄弟们谢谢公子。”
他转身,招呼工匠们继续干活。
慕容复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大厅焕然一新,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光。
内室的窗户换了新的窗纸,透着光。
花园中的杂草被拔干净了,墙角新种了几株茶花,正在风中摇曳。
庄子修好了,可人不在。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庄子,有什么用?
他走出庄子,来到太湖边。
清晨的太湖,薄雾弥漫,水天一色。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在哪里?
你在做什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弯下腰,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竹筒——
与上次阿朱送信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跳,弯腰捞起竹筒,剥开蜡封,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奴婢已经到了辽国,见到了乔峰。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可他还是那个乔峰。奴婢告诉了他孩子的事,他哭了。他说,他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奴婢。他说,他会来燕子坞看您。”
“公子,奴婢不回去了。奴婢要留在辽国,陪在乔峰身边。孩子奴婢会照顾好,您放心。”
“公子,您一定要好好的。表小姐会回来的。她只是需要时间。”
“阿朱敬上”
慕容复读完信,泪又涌了出来。
阿朱不回来了。
她留在辽国,陪在乔峰身边。
她有家了。
他应该为她高兴,可他心中只有酸楚。
他又失去了一个人。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阿碧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庄子。
他走进大厅,坐在主位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想起从前,这里总是很热闹。
嫣儿在弹琴,阿朱在逗孩子,阿碧给他端茶倒水。
包不同和风波恶在院中练剑,嚷嚷着“非也非也”。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木匠的声音响起:“公子,有人找您。”
慕容复睁开眼,走出大厅。
院中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父亲,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为父听说你这边的事,过来看看。”
慕容复点头:“复儿没事。”
慕容博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庄子修得不错。可人不在,修得再好也没用。”
慕容复低下头:“复儿知道。可复儿只能等。”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乔峰托人送来的。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朱。他说,他会来燕子坞看你,当面向你赔罪。”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乔峰的笔迹:
“二弟,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兄已经知道了一切。阿朱和孩子的事,为兄对不起你。为兄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为兄只想告诉你,为兄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你结拜。”
“为兄会来燕子坞看你。你要好好的。弟妹会回来的。”
“乔峰拜上”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
大哥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乔峰,那个在无锡松鹤楼与他结拜的大哥。
他从来不会责怪他,只会原谅他。
他握紧信纸,抬起头望着慕容博:“父亲,大哥他……什么时候来?”
慕容博摇头:“不知道。他说等辽国的事处理完,就来。”
慕容复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你长大了。为父不担心你了。”
他转身,向庄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她希望你幸福。”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朝父亲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父亲,您保重。”
慕容博没有回头,大步消失在晨光中。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院中,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外婆,看见了外公,看见了童姥。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娘,外婆,外公,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复儿会等嫣儿回来,会把孩子养大,会守住燕子坞。
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
他转过身,走进大厅。
窗外,阳光明媚。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