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深夜。
慕容复独自坐在冰窖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星空。
天山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冰窖中,外婆在等他。
乾德殿里,姨母在等他。
赫连铁树在等他,父亲也在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外婆要他杀皇帝,拿皇帝的人头换彻底解药。
姨母要他帮她对付外婆,夺回兵权,保住皇位。
赫连铁树要他兑现承诺,让他见孩子一面。
父亲要他拿到西夏的兵权,为复国铺路。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他也利用所有人。
可这一次,他必须自己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语嫣的脸。
她抱着兴儿,站在太湖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泪。
她说:“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阿朱的信中说,她心神不宁,常在深夜独自哭泣,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
那梦,是凶兆吗?
他睁开眼,又想起阿碧。
她温柔如水,细心如发,却行踪诡秘,不告而别。
她去了哪里?
她要做什么必须做的事?
他想起乔峰。
大哥在辽国被猜忌,处境艰难,却还是带着亲兵来灵鹫宫帮他。
他欠大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想起父亲慕容博。
父亲曾经利用他,可现在,父亲是真的在帮他。
他说:“你的事,就是为父的事。”
他想起外婆和姨母。
她们是母女,却互相残杀。
外婆恨姨母,可爱姨母。
姨母恨外婆,却不想她死。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都用错了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迷茫。
他该帮谁?
帮外婆,杀了姨母?
那他就成了弑亲的畜生,一辈子良心不安。
况且,外婆给他的彻底解药是毒药,她根本不想让他活。
帮她,只有死路一条。
帮姨母,对付外婆?
那他就成了背叛外婆的不孝子孙。
况且,姨母也在利用他。
她给他兵符,给他密诏,不过是想让他替她杀人。
帮他,也是利用。
不帮任何人,置身事外?
可他身上还中着生死符,半个月的期限只剩三天。
若不拿到彻底解药,生死符会再次发作。
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重新坐下,望着冰窖的石门。
石门后面,是外婆。
她苍老,病重,却依旧固执。
她要杀姨母,因为姨母夺了她的权,软禁了她,还要杀她灭口。
可她真的恨姨母吗?
她若真的恨,就不会留着那枚玉佩三十年,就不会为姨母念三十年的经。
他想起外婆说“会”,她说会去看姨母最后一眼。
她的心中,有恨,也有爱。
他想起姨母说“我不想她死”,她手中握着外婆通敌叛国的证据,却从未公开。
她的心中,有恨,也有爱。
她们都放不下对方,却都不肯低头。
他闭上眼,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帮外婆,也不帮姨母。
他帮她们和解。
可怎么和解?
外婆要杀姨母,姨母要废外婆,两人都握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肯退让。
除非……
他抢走双方把柄,逼她们坐下来谈。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抢走遗诏,抢走通敌证据。
让她们都没有武器,然后逼她们和谈。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站起身,向冰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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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推开冰窖的石门,寒气扑面而来。
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复儿,你考虑好了?”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想好了。复儿不杀姨母。”
李秋水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说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复儿不杀姨母。复儿也不会让您杀她。”
李秋水冷笑:“你疯了?你身上还中着生死符!三天后若拿不到彻底解药,你会生不如死!”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赵嬷嬷给的那只玉瓶,放在寒玉床上:“外婆,您给赵嬷嬷的彻底解药,是毒药。您根本不想给复儿解药,您想杀复儿灭口。”
李秋水脸色大变,盯着那只玉瓶,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你知道了?”
慕容复点头:“复儿什么都知道了。外婆,您与赫连铁树勾结,与辽国密使通信,密谋造反。您手中还有先帝遗诏,要废姨母的皇位。您做了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为了活命。她夺了我的权,软禁我在这冰窖中,还要杀我灭口。我不先下手,死的就是我。”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外婆,姨母说她不想您死。她手中握着您的证据,却从未公开。因为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复儿有一个办法,可以化解您和姨母的恩怨。”
李秋水抬起头,泪眼婆娑:“什么办法?”
慕容复道:“复儿要拿走您手中的遗诏,也要拿走姨母手中的证据。让你们都没有武器,然后逼你们坐下来谈。您和姨母是母女,何必自相残杀?”
李秋水盯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想做和事佬?你凭什么?”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放在寒玉床上:“凭这个。复儿手中有西夏三万铁鹞子的兵权。您和姨母,谁也奈何不了复儿。”
李秋水盯着兵符,瞳孔微缩。
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好,外婆答应你。可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
慕容复道:“外婆请说。”
李秋水一字一顿:“让姨母亲口叫我一声娘。叫了,我就放下一切。”
慕容复怔住。
让姨母亲口叫一声娘?
姨母恨了外婆一辈子,她能叫出口吗?
他沉默片刻,点头:“复儿会尽力。”
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那卷遗诏,递给他:“拿去吧。”
慕容复接过遗诏,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爱姨母吗?”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爱。可爱有什么用?她恨我。”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等你叫娘……等了三十年……”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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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凌晨。
慕容复来到乾德殿。
皇帝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她看见慕容复,柔声道:“复儿,你怎么来了?”
慕容复跪在皇帝面前,将遗诏放在书案上:“姨母,这是外婆手中的先帝遗诏。复儿拿来了。”
皇帝浑身一震,拿起遗诏,展开。
她读完后,泪流满面:“她……她真的给你了?”
慕容复点头:“外婆说,只要您亲口叫她一声娘,她就放下一切。”
皇帝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她……她真的这么说?”
慕容复点头:“是。”
皇帝低下头,泪水滴在遗诏上。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望着慕容复:“复儿,姨母想一个人静一静。”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外婆说,她爱您。”
皇帝的泪又涌了出来。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站在乾德殿外,望着初升的朝阳,心中却依旧没有答案。
他拿走了遗诏,也拿走了证据,可外婆和姨母的心结,不是他能解开的。
她们需要时间,需要彼此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他要去见赫连铁树,告诉他计划有变。
他不能让他轻举妄动。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孤独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在等他。
姨母也在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要让她们和解。
哪怕这条路,比任何一条都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