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行至秦岭深处。
官道两旁山峦叠嶂,松涛阵阵,暮春的山风吹过,带着野花的香气。
他已经赶了六天的路,再过两日便可出宋境,进入西夏地界。
连日奔波,马匹已经疲惫。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沿山道缓行,想寻一处溪水让马喝个痛快。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外,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妪。
她佝偻着背,满面皱纹,一袭灰布衣裳,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慕容复心头一凛
——这荒山野岭,一个老妪独自行走,本就蹊跷。
更何况,她的眼中精光内敛,分明是内力深厚的高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老妪抬起头,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多半的牙:“慕容公子,老身在此等候多时了。”
慕容复淡然道:“你是何人?”
老妪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颤巍巍地走上前。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慕容复瞳孔骤缩
——这玉簪,他见过!
外婆李秋水的发髻上,常年插着这枚玉簪。
擂鼓山那夜,外婆死在外公怀里时,发髻散落,玉簪滚落在地。
他亲手捡起,交给了苏星河。
这玉簪,怎么会在这老妪手中?
老妪将玉簪递到他面前,低声道:“老夫人有遗命,请公子往西夏冰窖一叙。”
慕容复接过玉簪,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兰花花瓣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当年外婆不小心磕的,他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外婆的遗物。
可他心中疑云更重:“外婆已死,何来遗命?”
老妪抬起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公子去了便知。老身只负责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慕容复盯着她:“你是外婆的人?”
老妪点头:“老身伺候老夫人三十余年。擂鼓山之事,老身全程目睹。”
慕容复心头一震
——擂鼓山之事,她全程目睹?
那她应该知道,外婆死在了外公怀里。
难道……
他握紧玉簪,沉声道:“冰窖在哪里?”
老妪道:“西夏皇宫地下。公子到了兴庆府,按此图所示,便可找到入口。”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标注着兴庆府的街道、皇宫的布局,以及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
冰窖。
他收起地图,望着老妪:“你叫什么名字?”
老妪躬身:“老身姓赵,老夫人唤我赵嬷嬷。”
慕容复点头:“赵嬷嬷,外婆她……真的还活着?”
赵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山林。
她的背影佝偻,步态蹒跚,可慕容复知道,那只是表象。
一个能在秦岭深山中等他数日的老妪,武功绝对不弱。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外婆,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擂鼓山死的,真的是您的替身?
还是……
这又是一个骗局?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不管怎样,他要去西夏。
不是为了外婆的遗命,是为了弄清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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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在一处山间客栈投宿。
客栈简陋,只有三五间房,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要了一间房,一壶酒,坐在窗前独酌。
窗外,暮色苍茫,群山如黛。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簪,在烛光下端详。
玉簪温润,兰花花瓣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他想起外婆生前,总是把这枚玉簪插在发髻上。
有一次他问:“外婆,这玉簪上的兰花,为何缺了一片花瓣?”
外婆笑着说:“那是你外公刻的。他刻了一百零八朵兰花,每一朵都不一样。这一朵缺了一片花瓣,他说,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缺憾,才是常态。”
他的泪涌了出来。
外公刻的……
一百零八朵兰花。
外公心里有外婆,可外公心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不存在的人。
他握紧玉簪,喃喃道:“外婆,您到底想告诉复儿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收起玉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可他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赵嬷嬷的话
——“老夫人有遗命,请公子往西夏冰窖一叙。”
外婆已死,何来遗命?
除非……
擂鼓山死的,不是外婆。
他想起那夜的情景:
外婆撞门而入,身中剧毒,倒在外公怀里。
外公抱着她,老泪纵横。
两人相拥,气息渐无。
他亲手将外婆的遗体放入棺中,亲手将她葬在无量山,与外公合葬。
如果那是替身,那真正的外婆在哪里?
她为何要假死?
为何要骗过外公、骗过童姥、骗过他?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
外婆,您到底在算计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秦岭的山峦上,银白一片。
远处,北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那个冰窖。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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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继续北上。
山道崎岖,两侧悬崖峭壁,马儿走得小心翼翼。
他骑在马上,心中却一直在想那枚玉簪。
赵嬷嬷说,她伺候了老夫人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那应该是外婆从西夏皇宫离开后的事。
外婆年轻时曾是西夏王妃,后来离开皇宫,重返中原,与外公相爱相杀。
如果赵嬷嬷真的是外婆的人,那她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他后悔没有多问几句。
行至一处山崖,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山道中央,坐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父亲,你怎么又来了?”
慕容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望着他:“复儿,为父不放心你。”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赵嬷嬷来找你了?”
慕容复一怔:“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苦笑:“因为为父当年,也见过她。三十年前,为父潜入西夏皇宫,就是她引的路。”
慕容复心头一震:“你见过她?”
慕容博点头:“她是李秋水的贴身侍女,武功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她效忠李秋水,已经几十年了。李秋水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深邃:“复儿,你外婆……很可能没有死。”
慕容复握紧缰绳:“你也这么认为?”
慕容博道:“擂鼓山那夜,为父在暗处看着。李秋水中毒倒地,无崖子抱着她痛哭。可你有没有注意到——李秋水的手,始终放在无崖子的胸口?”
慕容复一怔:“手放在胸口?”
慕容博点头:“她在用内力护住无崖子的心脉。她不是要死在无崖子怀里,她是要救他。可无崖子伤得太重,她救不了。所以她才用那种方式,逼无崖子传功给你。”
“至于她自己……”
慕容博顿了顿,“她可能真的中了毒,但未必会死。因为她早有准备。”
慕容复浑身冰凉。
如果外婆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
为何要骗过所有人?
慕容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因为她要摆脱童姥的监视。童姥若知道她没死,一定会追杀她。只有让童姥亲眼看见她死在无崖子怀里,童姥才会罢休。”
“你外婆,是个狠人。”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父亲,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慕容博叹了口气:“因为为父也不确定。直到赵嬷嬷出现,为父才敢肯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慕容复:“这是为父当年从赵嬷嬷手中得到的。她说,若有一天,她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你。”
慕容复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李”。
那是李秋水的标志。
他握紧铜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外婆,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你去西夏吧。不管李秋水要你做什么,你都先答应。拿到好处再说。至于杀不杀那个人……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去帮你看着燕子坞。你走了,家里不能没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复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只会利用他的慕容博了。
他学会做父亲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冰窖,是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外婆。
他握紧玉簪,心中默默道:
外婆,复儿来了。
您到底要做什么,复儿当面问您。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秦岭渐渐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