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黄昏。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峦。
无量山,到了。
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是拿外公封存的百年功力。
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把外公的遗藏当作复国的工具。
一个多月后,他再来到这里,心中却只有敬畏和感激。
外公把毕生功力封在这里,不是要他去杀人夺权,是要他护苍生、济天下。
外婆用命替他换来的机会,不是要他去送死,是要他好好活着。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崖下的老松上。
梅剑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公子,天快黑了,要不要明天再上山?”
慕容复摇头:“今夜就去。外公等我很久了。”
他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他运起轻功,身形如燕,片刻便到了崖顶。
崖顶上,那扇石门依旧矗立。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青灰,门缝处长满了藤蔓和苔藓。
门楣上,“琅嬛福地”四个字苍劲有力,正是无崖子的笔迹。
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用掌门指环开启了石门,进去拿了外公的百年功力。
一个多月后,他再站在这里,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外公,复儿又来了。
这一次,复儿不是来拿您的功力,是来拿您的真经,是来继承您的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怎么也擦不掉。
这是外婆留给嫣儿、嫣儿又转赠给他的。
玉佩一接触空气,忽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紧接着,玉佩爆发出璀璨的蓝光!
蓝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崖顶照得如同白昼。
梅剑惊呼一声,后退数步。
慕容复也吃了一惊,险些将玉佩脱手。
玉佩上的蓝光越来越盛,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说——
你终于来了。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外婆,您在看着复儿吗?
玉佩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可门楣上的“琅嬛福地”四个字,却在蓝光的映照下,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梅剑颤声道:“公子……这……这是……”
慕容复轻声道:“是外婆。她在护着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将掌门指环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咔嚓——
指环与凹槽完美契合。
石门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藤蔓断裂,苔藓簌簌落下。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慕容复点燃火折子,踏入甬道。
梅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依旧刻着那四幅壁画——
无崖子一生的缩影。
第一幅:年轻的无崖子站在山巅,衣袂飘飘,身后站着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三人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第二幅:无崖子与李秋水并肩而立,面前是一尊玉像。
第三幅:李秋水站在悬崖边,泪流满面,童姥冷冷地望着她。
第四幅:无崖子独坐木屋中,满头白发,形容枯槁,面前摆着一盘棋。
慕容复在每幅壁画前都停下脚步,深深鞠躬。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又来了。”
他继续前行。
甬道的尽头,是那扇木门。
木门依旧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那间石室。
石室中央,玉像依旧屹立,仙袂飘飘,含笑望着他。
玉像的面容与王语嫣如出一辙,可眼中却有一种王语嫣没有的东西——沧桑。
那是一个活了近百年的人,才能拥有的眼神。
慕容复跪在玉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复儿又来看您了。”
玉像没有回应。可他知道,外婆在看着他。
他站起身,绕过玉像,走到石室尽头的石榻前。
石榻上,那尊无崖子的蜡像依旧端坐,白发垂肩,面容清癯,一袭白袍。
蜡像的胸口,贴着那条白布:“后来者,汝既至此,当知吾心。吾将毕生功力封于此处,以待有缘。此功力,非为复国,非为争霸。只为护道。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汝若得吾功力,当护苍生,济天下。莫负逍遥,莫负苍生。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跪在蜡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公,复儿记住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苏星河给他的地图和玉钥匙。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不是这里,而是无量山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
他转向石室的北墙。
按照地图的标注,暗门应该在这里。
他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将玉钥匙按入凹槽——
咔嚓。
石墙震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阴冷潮湿。
梅剑颤声道:“公子……这……”
慕容复举着火折子,踏入暗道:“你在这里等我。”
梅剑摇头:“奴婢跟着您。”
慕容复没有反对,向暗道深处走去。
暗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八个字:“逍遥真经,有缘者得。”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将玉钥匙按入石门的凹槽。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只有丈许见方,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只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三个字——
“逍遥藏”。
慕容复跪在石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公,复儿来拿真经了。”
他站起身,打开玉匣。
匣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卷帛书——
《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
他取出《北冥真解》,翻开第一页——
“北冥神功,逍遥派镇派之宝。吸人内力,为己所用。然吸人内力,如饮鸩止渴。吸得越多,反噬越重。唯有配合逍遥御气心法,方可化解。”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每一页都记载着北冥神功的精要,比他之前在暗格里拿到的副本详细十倍不止。
他合上《北冥真解》,取出《凌波微步图谱》。
图谱上画着一个个脚印,标注着穴位和运劲法门。
凌波微步,逍遥派轻功绝学。
踏雪无痕,水上飘行。
练至大成,可化身千万,敌莫能近。
他又取出《逍遥御气心法》。
心法开篇第一句——
“逍遥御气,逍遥派内功心法。修炼此心法,可化解北冥神功之反噬,可调和阴阳二气,可达天人合一之境。此乃逍遥派武学之根基。”
慕容复捧着三卷真经,泪流满面。
外公,复儿拿到了。
复儿一定善用,一定不负您。
他将三卷真经收入怀中,站起身,向石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石桌上,玉匣空空的。
可他总觉得,那玉匣里还藏着什么。
他走回去,仔细端详玉匣。
匣底有一层薄薄的丝绒,他掀开丝绒,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很小,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一看——字迹苍劲,是无崖子的笔迹:
“后来者,汝能见此字条,说明汝已通过考验。汝心性纯善,当得我真传。然吾有一事相告——吾之真正传人,非汝。乃少林寺一小僧,法号虚竹。他心性慈悲,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汝若遇他,当善待之,勿伤其性命。此乃吾之遗愿。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握着字条,手指微微发抖。
外公……他算到了一切。
算到他会来拿真经,算到他会通过考验,算到他会……遇见虚竹。
外公说“勿伤其性命”——
他在怕,怕自己会杀虚竹。
他的泪,滴落在字条上。
“外公,复儿不会杀虚竹。复儿答应您。”
他将字条收入怀中,与外婆的字条放在一起。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会守住逍遥派,会善待虚竹,会护苍生、济天下。
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梅剑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公子,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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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慕容复走出甬道,站在崖顶上。
月光如水,洒在无量山的群峰上。
远处,天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卷真经,在月光下展开。
帛书上,每一个字都是外公的心血,每一句话都是外公的教诲。
他合上真经,望向远方。
外公,复儿拿到真经了。
复儿会好好练,会守住逍遥派,会善待虚竹,会护苍生、济天下。
复儿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头望向梅剑:“走吧。回燕子坞。”
梅剑一怔:“公子,您不去灵鹫宫看童姥了?”
慕容复摇头:“先去灵鹫宫。童姥身体不好,我怕来不及。”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微微一笑:“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下山。
月光下,无量山的群峰如诗如画。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