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练武场上,缓缓打出天山六阳掌的第三十六式。
掌风如涛,将湖面上的薄雾卷起,化作漫天水雾。
他的内力已臻化境——体内两股功力,一阴一阳,一水一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外婆的一甲子小无相功温润如水,外公的百年北冥神功浩瀚如海,两功合一,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雷之势。
收掌,吐纳。
他睁开眼,看见阿朱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庄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苏星河,要见您。”
慕容复一怔——苏星河?他来燕子坞做什么?
“请他到大厅,我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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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庄大厅里,慕容复端坐主位。
门外,苏星河大步走入。
他依旧是一袭灰衣,白发苍苍,面容清癯。可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掌门!”
慕容复起身扶他:“先生快快请起。您是我长辈,当不得如此大礼。”
苏星河摇头,站起身,以手语比划:“掌门,弟子此次前来,有要事相告。”
慕容复心头一紧:“先生请讲。”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双手递上。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山水地形图,标注着“无量山”“琅嬛福地”“暗格”等字样。
苏星河以手语比划:“掌门,师父的真正遗藏,不在琅嬛福地的主室中。”
慕容复瞳孔微缩:“什么?”
苏星河继续比划:“师父当年将毕生功力封在琅嬛福地,又将三卷真经藏在玉像后的暗格里。可那三卷真经……只是副本。”
“真正的《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另有藏处。”
慕容复浑身一震:“副本?那我在暗格里拿到的,是副本?”
苏星河点头:“是。师父早料到有人会觊觎真经,所以在玉像后的暗格里放了副本。真正的真经,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钥匙,双手递上:“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弟子的。他说——若掌门通过了考验,便将这钥匙交给掌门;若通不过,便毁去钥匙,让真经永埋地下。”
慕容复接过玉钥匙,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蝇头小字——“琅嬛”。
苏星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比划道:“真正的真经,藏在这里。无量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洞口有师父布下的奇门遁甲,只有用这枚玉钥匙,才能开启。”
慕容复望着地图,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先生,外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苏星河眼中涌出泪,比划道:“因为师父……怕。”
“怕他选中的传人,心术不正。”
“若传人心术不正,得了真经,只会祸害天下。”
“所以,他将真经分了两处——副本在明处,真本在暗处。”
“若传人通过了考验,心性纯善,便将真本给他;若通不过……”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便只给副本,让他终生无法窥得逍遥派武学的真谛。”
慕容复握着玉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外公……到死都在算计。
不是在算计他,是在算计“命运”。
在试探他是否配得上逍遥派的真正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先生,外公说的‘考验’,是什么?”
苏星河比划道:“三个问题。”
“道为何物?”
“情为何物?”
“若得我功力,你当如何?”
慕容复浑身一震——那三个问题,他在木屋中答过,答错了。可后来,他在心中重答了。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我的心向着——护苍生,济天下。”
“情者,心之所感,性之所钟。我学会了——爱该爱的人,惜该惜的情。”
“若得外公百年功力,我当——保护在乎的人,守住逍遥派,不让外婆用命换来的机会白费。”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涌出泪,比划道:“掌门,您……答对了。”
慕容复怔住:“什么?”
苏星河比划道:“师父临终前,用最后的力量给弟子传音。他说——若慕容复在离开擂鼓山后,能自己想明白这三个问题,便将真经给他。若想不明白……便罢了。”
“师父说,他信您。”
“信您能想明白。”
“信您……不会辜负他,也不会辜负您外婆。”
慕容复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外公……他信他。
从一开始,就信他。
可他还是设下了考验,因为他怕——怕自己看走眼,怕逍遥派的传承落入恶人之手。
他握着玉钥匙,重重叩首:“外公,复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苏星河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好外孙,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通过了无崖子的考验。”
“外婆为你高兴。”
“琅嬛福地的真经,是无崖子一生武学之精华。你得之,当善用。”
“莫负嫣儿,莫负逍遥,莫负苍生。”
“外婆在天上,看着你。”
慕容复握着信,泪如雨下。
外婆……她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他会通过考验,算到他会拿到真经,算到他会……走上正道。
他收起信和玉钥匙,望向苏星河:“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苏星河犹豫片刻,以手语比划:“掌门,还有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还传音说——让您小心……有人盯着您。”
慕容复心头一紧:“谁?”
苏星河目光飘向窗外,飘向远处,含义不言自明。
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湖面上波光粼粼,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苏星河说的“有人”,是谁。
是他的父亲?是童姥?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小心。
苏星河又比划道:“掌门,弟子言尽于此。您保重。”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先生!您去哪里?”
苏星河头也不回,以手语比划:“回擂鼓山。守着师父和师娘的墓。”
“弟子……一辈子都是逍遥派的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慕容复站在大厅中,握着玉钥匙和地图,心中翻江倒海。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
复儿……一定拿到真经。
一定善用。
一定……不负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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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慕容复坐在书房里,将地图铺在桌上,细细端详。
无量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他从未去过。
洞口有外公布下的奇门遁甲,只有用玉钥匙才能开启。
真经藏在洞里。
他该去拿吗?
他该去的。
那是外公一生的心血,是逍遥派武学的精华。他身为掌门,有责任将真经取回,传承下去。
可他刚回燕子坞,刚和嫣儿团聚,刚和父亲决裂。
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燕子坞,陪着嫣儿,陪着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他必须走。
因为外婆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费。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王语嫣走了进来。
她看见桌上的地图,微微一怔:“表哥,你要出门?”
慕容复点头:“嗯。去无量山。拿外公真正的遗藏。”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多久?”
慕容复想了想:“来回半个月。”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慕容复看着她,心中涌起愧疚:“嫣儿,对不起……我又要走。”
王语嫣摇头,微微一笑:“表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我只是……”她低下头,“只是怕你一去不回。”
慕容复抱紧她:“不会的。我一定会回来。我答应过外婆,不负你。”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你带着那块玉佩吧。那是我娘给我的,说是外婆留下的。或许……能护你。”
慕容复从颈间取出那块染血玉佩——外婆留给嫣儿、嫣儿又转赠给他的。玉佩上隐隐有血迹,怎么也擦不掉。
他握紧玉佩,点头道:“好。”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王语嫣在身后喊道:“表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回头,冲她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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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牵着马,站在参合庄门口。
阿朱和阿碧也来送行。
阿朱的眼眶红了:“公子,您路上小心。”
阿碧轻声道:“公子,家里的事您放心,有我们呢。”
慕容复点头,翻身上马。
正要策马离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表哥!”
他回头,看见王语嫣抱着慕容兴,站在庄门口。慕容晴被她身边的侍女抱着。
王语嫣的眼中,满是泪。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策马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嫣儿,等我回来。”
他直起身,策马向前。
身后,王语嫣抱着孩子,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慕容兴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爹爹,早点回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语嫣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喃喃道:
“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怀中的慕容兴,忽然安静下来,睁着眼睛,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仿佛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能看见……父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