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如墨。
慕容复独自行走在山腰密林中,脚步沉重。
方才李秋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父亲那个人,心机太深……未必是真的为你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真的在利用他吗?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武功,教他权谋,教他如何在江湖中活下去。
那些教诲,难道都是假的?
那些深夜里的父子对弈,那些语重心长的叮嘱,难道都是……算计?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停住脚步。
前方,一棵老松树下,一个灰袍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根铁杖,斜倚在树干上。
慕容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他沉声道:
“父亲。”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依旧狰狞可怖。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慕容博的眼睛。
父子二人,隔着三丈的距离,静静对视。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盘旋。
良久,慕容博开口:
“复儿,你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慕容复听出了那声音中的一丝……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冷冷道:
“父亲大人,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慕容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是在质问为父?”
慕容复昂首:
“是。”
慕容博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森的密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好。很好。”
“你终于学会质问为父了。”
他拄起铁杖,缓缓向慕容复走来。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能退。
退了,就输了。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父子二人,相距不过三尺。
这是他们分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慕容博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
那手,枯瘦,冰凉。
可那触感,却让慕容复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抚摸他的脸,笑着夸他:
“复儿真聪明。”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别过脸去,不让父亲看见。
慕容博的手,停在半空。
他叹了口气:
“复儿,你眼中怨气太重了。”
慕容复转过头,盯着他:
“父亲,你假死三十载,让我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
“你在暗中布局,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你让我如何不怨?”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
“为父……确实亏欠你太多。”
慕容复怔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样承认。
慕容博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复儿,你可知道,为父为何要假死?”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为父得罪的人太多。”
“因为为父的仇家太多。”
“因为为父若不假死,你和你母亲,都会受到牵连。”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以为为父这三十年,过得很轻松吗?”
“为父躲在暗处,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习武,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为父多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教你武功,教你权谋,教你一切。”
“可我不能。”
他转过身,望着慕容复:
“因为为父若出现,那些仇家,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杀不了我,就会杀你,杀你母亲。”
“你明白吗?”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复儿,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怨。”
“可你要记住,无论为父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够活下去。”
“为了你能够复国。”
“为了你能够……成为真正的帝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恨,是怨,是敬,也是……爱。
他颤声道:
“父亲……您……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慕容博摇了摇头:
“告诉你?告诉你又如何?”
“你那时还小,告诉你,只会让你徒增烦恼。”
“现在你长大了,可以承受这些了。”
他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复儿,你记住——”
“无论为父做什么,都是在为你铺路。”
“这盘棋,为父下了三十年。”
“棋子无数,棋局无数。”
“而你,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那一颗。”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
“父亲……孩儿……孩儿错怪您了……”
慕容博扶起他,将他拥入怀中:
“傻孩子……为父不怪你……”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温柔。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三十年的隔阂,终于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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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夜深人静。
父子二人坐在一棵大树下,相对无言。
良久,慕容复开口:
“父亲,您为何要扮成段延庆?”
慕容博微微一笑:
“因为段延庆这个人,很好用。”
“他是大理段氏的弃徒,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江湖上人人畏惧。”
“扮成他,行事方便。”
慕容复点了点头:
“那珍珑棋局……”
慕容博道:
“珍珑棋局,是为父故意破的。”
“那卷帛书,是为父故意留给你的。”
慕容复一怔:
“为何?”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无崖子,在试探你。”
慕容复心中一凛:
“试探?”
慕容博点头:
“你以为无崖子真的想传功给你?”
“他若真想传,何必设什么珍珑棋局?”
“他不过是在等一个人。”
慕容复道:
“等谁?”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一个真正……无心无情的人。”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无心无情?
慕容博继续道:
“复儿,你要记住——”
“无崖子这个人,心机极深。”
“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一直在算计。”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李秋水、天山童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慕容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原来……他真的是棋子。
慕容博望着他,轻声道:
“复儿,为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绝望。”
“而是要你明白——”
“在这盘棋中,你若想活到最后,就必须比所有人都聪明。”
“必须比所有人都狠。”
“必须比所有人都……无情。”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您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是。”
“为父这三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可为父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为父希望你能比为父走得更远。”
“希望你能……真正地活着。”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扑进慕容博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也涌出了泪。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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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擂鼓山巅。
苏星河独坐石桌前,望着那盘棋,久久不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下,那人的脸,赫然是李秋水。
她望着那盘棋,轻声道:
“他赢了。”
苏星河点了点头:
“嗯。”
李秋水道: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段延庆?”
苏星河蘸茶,在桌上写道:
“知道。”
李秋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你为何不揭穿他?”
苏星河写道:
“因为……他也是局中人。”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星河望着她,写道:
“师娘,您……真的打算传功给那孩子?”
李秋水微微一笑:
“怎么?不行吗?”
苏星河写道:
“他心术不正。”
李秋水笑了:
“心术不正又如何?”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他是瑶儿的儿子。”
“这就够了。”
苏星河沉默。
他望着那盘棋,望着那条被围困的白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这盘棋,究竟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棋局之中。
谁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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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密林深处。
慕容复已经沉沉睡去。
慕容博坐在他身旁,望着他沉睡的脸,目光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慕容复的眉间,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他喃喃道:
“复儿……别怪为父……”
“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活下去……”
“为了你能复国……”
“为了你能……成为真正的帝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站起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密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复儿,你记住——”
“明日无崖子传功,你……要小心。”
“他……未必是真的想传功给你。”
“他……可能在试探你。”
“若他问你什么,你……要想清楚再答。”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睡得很沉,没有听见这些话。
月光洒在他脸上,安详而宁静。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
他不知道,明日,他将面对怎样的考验。
他只知道,此刻,他很安心。
因为父亲,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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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寅时。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木屋中,无崖子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喃喃道:
“慕容博……你终于肯现身了……”
“三十年了……你终于肯出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中布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可笑……可笑……”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明亮如初。
他轻声道:
“来吧……都来吧……”
“这盘棋,该收官了……”
远处,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望着那间木屋。
童姥忽然道:
“天快亮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那小子,马上就要进去了。”
李秋水微微一笑:
“是啊……马上就要进去了。”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真的舍得?”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
“这是他的命。”
童姥叹了口气:
“是啊……都是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间木屋。
望着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黑暗。
远处,密林深处。
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同样望着那间木屋。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
他喃喃道:
“复儿……去吧……”
“去面对你的命运……”
“去接受你的考验……”
“为父……在这里等你……”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可他们都知道,光明,即将来临。
而光明之后,是更深的黑暗。
还是……真正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间木屋,静静伫立。
等待着那个即将推门而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