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午后。
一行人西行已有十日,越往西走,天地越显荒凉。
萧峰策马走在最前,慕容复紧随其后,阿朱扮作的“乌苏”跟在最后,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脸上涂着易容药物,粗布衣衫,头发散乱,与寻常逃难妇人无异。
可她的心,从未平静过。
这些日子,她日日看着萧峰的背影,看着他与慕容复并肩而行,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们彼此信任——
她知道,那信任,已经裂了。
只是萧峰还不知道。
“乌苏姑娘。”萧峰忽然回头,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
阿朱接过,低声道:“多谢大爷。”
萧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
“你身子弱,跟得上吗?要不要歇一歇?”
阿朱摇了摇头:“不碍事。”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慕容复策马上前,与萧峰并肩,目光却从阿朱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很轻,却让阿朱心中一紧。
她知道,那是提醒。
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任务。
阿朱低下头,紧紧握住水囊,指节发白。
前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片诡异的紫黑色。
慕容复眯起眼,沉声道:
“大哥,前面就是星宿海了。”
萧峰勒马,望着那片紫黑色的天空,面色凝重。
传说星宿海毒雾弥漫,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那紫黑色的天空,便是毒雾折射日光所致。
“走。”萧峰一夹马腹,“小心些。”
三人继续前行。
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悄然跟在后面。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少室山一路跟到这里,从未间断。
此刻,他望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星宿海……丁春秋……有意思……”
他悄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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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人终于踏入星宿海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生死的萧峰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遍地尸骨。
有人的,有牲畜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还残留着腐肉,恶臭熏天。紫黑色的毒雾弥漫四周,能见度不足十丈。
阿朱面色惨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萧峰沉声道:
“跟紧我,不要走散。”
三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在尸骨间穿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萧峰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那是一阵狂笑,声音苍老而刺耳,在毒雾中回荡:
“哈哈哈哈!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萧峰目光一凛,大步向前走去。
毒雾渐散,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空地,高台矗立。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道骨仙风,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丁春秋。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星宿派弟子,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高台之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皆是前来挑战的中原豪杰,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丁春秋望着萧峰三人,抚须大笑:
“乔峰!慕容复!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萧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丁春秋!你滥杀无辜,罪大恶极!今日萧某便取你性命!”
丁春秋冷笑:
“取我性命?就凭你们两个?”
他拂尘一挥,身后的星宿派弟子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萧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呼啸而出!
“亢龙有悔!”
金色龙影横扫而过,当先的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
慕容复也不甘示弱,斗转星移运到极致,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一一拨转!
阿朱躲在远处一块大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丁春秋始终端坐高台,一动不动,只是冷眼看着。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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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战斗已持续半个时辰。
星宿派弟子倒下了三四十人,可还有五六十人围在四周,虎视眈眈。
萧峰额上沁出汗水,呼吸渐重。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内力消耗极大。
丁春秋忽然站起身,拂尘一挥:
“退下。”
星宿派弟子如潮水般退开,却仍将两人围在当中。
丁春秋缓缓走下高台,走到萧峰和慕容复面前,抚须笑道:
“乔峰,慕容复,老夫敬你们是英雄,本想收为己用。可惜……”
他摇了摇头:
“可惜你们不识抬举。”
萧峰冷笑:
“丁老贼,少说废话!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丁春秋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
他忽然抬手,袖中飘出一阵粉红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向萧峰和慕容复笼罩而去!
萧峰双掌齐出,掌风将烟雾吹散!
可慕容复却觉眼前一花,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发现自己衣襟上沾着几粒极细极细的粉末,粉红色的,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慕容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运起内力,试图将那些粉末逼出体外——
可那些粉末,竟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经脉,向体内钻去!
慕容复面色骤变!
他抬头,望向丁春秋。
丁春秋正望着他,眼中满是玩味:
“慕容公子,老夫的三笑逍遥散,滋味如何?”
慕容复心中一沉。
三笑逍遥散?
他听语嫣说过,这是丁春秋的独门毒药,中者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后便会毒发身亡,临死前会狂笑三声,故名“三笑”。
可他不能让萧峰知道。
不能让萧峰为他分心。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冷声道:
“区区小毒,也敢猖狂?”
丁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拂尘一挥,转身走回高台。
萧峰沉声道:
“二弟,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却没有追问。
两人背靠背,面对那数十名星宿派弟子。
阿朱躲在远处,死死盯着慕容复。
她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知道,他中毒了。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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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降临。
星宿海上空,毒雾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无数幽魂在飘荡。
战斗仍在继续。
星宿派弟子已倒下大半,可萧峰和慕容复也已疲惫不堪。
萧峰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刀在腰侧,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慕容复更糟。他中毒后内力运转不畅,每一次出手都比平时吃力数倍。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丁春秋端坐高台,冷眼看着,眼中满是戏谑。
他在等。
等慕容复毒发。
等这两个所谓的英雄,跪在他面前求饶。
忽然,萧峰一掌震飞三名星宿派弟子,转身扶住慕容复:
“二弟!你脸色不对!”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
萧峰盯着他,目光如炬:
“你中毒了?”
慕容复沉默。
萧峰心中一沉,正要说话,丁春秋的狂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乔峰!慕容复中了老夫的三笑逍遥散,三个时辰后必死无疑!你若想救他,现在跪下来求老夫,也许老夫心情好,会给他解药!”
萧峰猛然回头,眼中怒火熊熊:
“解药拿来!”
丁春秋冷笑: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萧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忽然跪了下来。
“大哥!”慕容复惊叫。
萧峰没有回头,只是跪在那里,一字一顿:
“丁春秋,求你解药。”
丁春秋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乔峰!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走到萧峰面前,俯视着他:
“好,老夫给你解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在地上。
萧峰伸手去捡——
丁春秋忽然一掌拍在他背心!
“砰!”
萧峰口吐鲜血,向前扑倒!
“大哥!”慕容复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扶住他!
丁春秋冷笑:
“乔峰,老夫这一掌,要你半条命。至于解药……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走回高台。
萧峰挣扎着爬起来,将那小瓷瓶塞进慕容复手里:
“二弟……快……服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嘴角的血,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
他的泪,涌了出来。
他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他心中一凛,抬头望向丁春秋。
丁春秋正望着他,眼中满是玩味。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这药,是真的解药,还是……另一种毒?
他不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一仰头,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丁春秋哈哈大笑:
“慕容复!你吞的是老夫特制的‘三日断肠散’!三日后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而死!”
慕容复如遭雷击!
萧峰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杀意:
“丁春秋!你这卑鄙小人!”
丁春秋冷笑:
“卑鄙?成王败寇,何来卑鄙?”
他拂尘一挥:
“来人!把他们绑起来!明日午时,当众处死!”
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
萧峰和慕容复都已重伤,无力反抗,被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阿朱躲在大石后,泪流满面。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救他们。
可她不能。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被押走,看着他们被绑在高台下的木桩上,看着他们……
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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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星宿海总坛。
萧峰和慕容复被绑在两根木桩上,相距不过三尺。
四周是星宿派弟子,个个虎视眈眈。
远处高台上,丁春秋正与弟子们饮酒作乐,笑声隐隐传来。
萧峰转头,望着慕容复:
“二弟,对不住,连累你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是我连累大哥才对。”
萧峰苦笑: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是兄弟。”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坦荡的脸——
他忽然想,若他没有那些野心,若他没有隐瞒那些真相,若他只是单纯地做他的兄弟——
该有多好。
可他随即苦笑。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怕死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怕。”
萧峰望着他。
慕容复望着夜空,缓缓道:
“我怕死了,再也见不到阿朱,见不到语嫣,见不到那几个孩子。”
萧峰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怕死了,再也找不到我生父,再也报不了仇。”
两人沉默。
良久,萧峰忽然笑了:
“二弟,若咱们能活着出去,你陪我去找我生父,好不好?”
慕容复心中一颤。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知道萧远山在哪儿。
他知道萧远山就在少室山,等着他。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点了点头:
“好。”
萧峰笑了:
“那就说定了。”
远处,丁春秋的笑声再次传来。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靠在木桩上,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久久无言。
这一夜,是他们最绝望的一夜。
也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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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星宿海总坛外的一处山崖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一块巨石后,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总坛。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下跪,慕容复中毒,两人被绑……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于星宿海与丁春秋一战,双双被擒。慕容复中了‘三日断肠散’,萧峰重伤。明日午时将当众处死。此二人若死,我西夏少一助力;若活,则可趁此救命之恩收为己用。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两根木桩上的人影,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你们的命,就看造化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绝境的兄弟,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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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峰睁开眼,转头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靠在木桩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中的毒,正在发作。
萧峰心中大急,低声唤道:
“二弟!二弟!”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我……还活着……”
萧峰眼眶发红,拼命点头:
“活着!活着!”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问:
“大哥……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萧峰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能。”
慕容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远处,高台上传来丁春秋的狂笑:
“天亮了!准备行刑!”
萧峰握紧拳头,望向那个方向。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找生父。
他还要报仇。
他还要……护着他这个兄弟。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片魔窟。
也照亮了那两根木桩上,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