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卯时。
晨光初透,少室山下的市集渐渐苏醒。卖早点的小贩支起摊位,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吆喝声此起彼伏。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昨夜萧峰离开时的背影——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回头。
“公子。”
阿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扶着腰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面色有些苍白。
慕容复回过神,望着她:
“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朱摇了摇头:
“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慕容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萧峰。
在想他此去少室山,会遭遇什么。
在想他们何时才能再见。
慕容复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熬几日。等月圆之夜过去,咱们就回燕子坞。”
阿朱点了点头,轻声道:
“公子,您要去见的人……是老爷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朱的手微微一紧。
她知道慕容博是谁。
也知道慕容博做过什么。
若萧峰知道真相……
她不敢想下去。
慕容复望着她,忽然道:
“阿朱,若有一日,大哥知道了我父亲做的事,你说……他会如何?”
阿朱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会如何?
会恨他?会杀他?还是会……原谅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道裂痕,恐怕会越来越大。
慕容复没有等她的答案,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让邓百川去查一件事。今日该有回信了。”
阿朱一怔:
“查什么?”
慕容复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带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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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
慕容复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邓百川的回信。
他快速扫过,瞳孔微缩。
阿朱见他面色有异,轻声问: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将纸条递给她。
阿朱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禀公子:属下多方查访,得知‘带头大哥’乃少林寺一位极有身份之人,三十年前曾率中原高手赴雁门关伏击契丹武士。此人身份隐秘,唯有丐帮前帮主汪剑通及少林方丈知晓。另,据传此人至今仍在世,且与当年之事有莫大干系。”
阿朱看完,面色也变了。
“公子,这带头大哥……会不会是少林方丈?”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一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大哥的身世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也与父亲有关。”
阿朱心中一惊:
“老爷?”
慕容复点了点头:
“父亲当年假死之前,曾与丁春秋有书信往来。那些信里,提到过‘带头大哥’。”
他想起那夜在星宿海截获的信件,想起父亲与丁春秋的交易,想起那“带头大哥”四字出现的频率。
父亲一定知道带头大哥是谁。
而月圆之夜,他就要见到父亲了。
慕容复攥紧手中的纸条,指节发白。
“阿朱,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我去查一些事。”
阿朱连忙道:
“公子,您要去哪儿?”
慕容复已走到门口,回头望她:
“少室山下有个村子,叫乔家村。大哥的养父养母住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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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乔家村。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前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慕容复站在村口,望着这个宁静的小村。
这里就是萧峰长大的地方。
他沿着村中小路走去,很快找到一户人家——院墙低矮,茅屋三间,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
一个老妇正坐在树下缝补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慕容复上前,抱拳道:
“请问,可是乔三槐夫妇家?”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你是谁?”
慕容复道:
“晚辈姓慕容,是……是萧峰的朋友。”
老妇浑身一颤,手中的针线差点掉落。
她死死盯着慕容复,声音发颤:
“你……你认识峰儿?”
慕容复点了点头。
老妇的泪瞬间涌出来,她站起身,踉跄着向屋里喊:
“老头子!快出来!峰儿的朋友来了!”
一个老者匆匆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沧桑。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期盼:
“峰儿……峰儿他还好吗?”
慕容复望着这两位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是萧峰的养父养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视如己出。可如今,萧峰身世暴露,江湖中人喊打喊杀,他们却只能躲在这小山村里,日夜牵挂。
他轻声道:
“大哥他很好。前几日我们还在一起。”
乔三槐的泪也涌出来,连连点头:
“好……好……那就好……”
老妇拉着慕容复的手,泣不成声:
“峰儿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好……他怎么会是契丹人……他怎么会……”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无论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他都是萧峰。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乔三槐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还认他这个大哥……”
慕容复没有再多留。
他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们可知道,当年带头大哥是谁?
可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他要去问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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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正在房中焦急等待,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公子,您见到乔大侠的养父母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阿朱为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问:
“他们……还好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在等大哥回去。”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知道,萧峰一定会回去的。
可那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慕容复忽然道:
“阿朱,我见到他们时,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阿朱望着他。
慕容复一字一顿:
“带头大哥,会不会就是少林方丈?”
阿朱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当年雁门关一战,能调动那么多中原高手的人,必是武林中极有威望之人。少林方丈玄慈,德高望重,武功高强,若他出面召集,没有人会拒绝。”
阿朱想了想,轻声道:
“可若真是玄慈方丈,他为何要隐瞒三十年?”
慕容复冷笑:
“因为他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少室山的轮廓:
“当年他们伏击萧远山夫妇,杀错了人,害得大哥家破人亡。这笔血债,他们不敢认。”
阿朱沉默了。
她知道,若真相真是如此,萧峰知道后,会如何?
他会恨。
会疯。
会血洗少林。
慕容复忽然转身,望着她:
“阿朱,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无论发生什么,都等我回来。”
阿朱心中一紧:
“公子,您要去哪儿?”
慕容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道:
“月圆之夜,还有五日。”
“五日之后,一切都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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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所见所闻。
乔三槐夫妇的眼泪,让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忽然有些明白,萧峰为什么会是那样的人。
坦荡磊落,重情重义。
因为他是被这样的人养大的。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慕容复抬头,只见一个灰袍僧人正沿着山道走来。那僧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低垂,手中捻着佛珠。
两人交错而过时,那僧人忽然停下脚步。
“施主留步。”
慕容复回头,望着他。
僧人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施主可是慕容公子?”
慕容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师认得我?”
僧人微微一笑:
“老衲不认得施主,但认得施主身上的气息。”
慕容复眉头一皱:
“什么气息?”
僧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逍遥派的气息。”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握住怀中的玉佩。
僧人缓缓道:
“施主不必紧张。老衲只是路过,有感而发。”
他顿了顿,轻声道:
“逍遥派与少林,曾有一段渊源。老衲的师父,曾与逍遥派掌门无崖子有过一面之缘。”
慕容复心中大震!
无崖子!
那是语嫣的父亲,也是……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僧人望着他,忽然道:
“施主此行,是为了见一个人吧?”
慕容复没有回答。
僧人轻叹一声:
“月圆之夜,少林后山。施主要见的人,老衲知道是谁。”
慕容复死死盯着他:
“大师究竟是谁?”
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老衲法号玄渡,在少林寺藏经阁扫地。”
他转身,缓缓向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慕容公子,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施主……保重。”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玄渡。
藏经阁。
他为何知道无崖子?
为何知道自己要见慕容博?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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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已歇下,他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枚玉佩出神。
今日遇见玄渡,让他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个扫地僧,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何知道无崖子?
又为何提醒自己“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日。
还有五日。
五日后,月圆之夜,一切都会揭晓。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而少室山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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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少室山上。
萧峰跪在一座简陋的茅屋前,望着屋中那盏昏黄的灯火。
那是他养父养母的家。
他不敢进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屋内,老妇的哭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
萧峰的泪,无声滑落。
远处,少室山脚的客栈里,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山上的方向。
他知道,萧峰此刻一定很痛苦。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等月圆之夜。
等那个人的出现。
等真相大白。
远处,西夏兴庆府的皇宫里,赫连铁树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慕容复……有意思。”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谋士道:
“派人接触慕容复。许他高官厚禄。”
谋士领命而去。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眼中满是怨毒。
“四月初十……快到了。”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阿朱,我送你的礼物,准备好了。”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大地。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少室山的方向。
无数条暗流,正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夜里,独自煎熬。
等待黎明。
等待真相。
等待……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