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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辰时。

晨光洒在山间小道上,三人默默前行。

萧峰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慕容复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却一言不发。阿朱走在最后,一手扶着腹部,一手撑着腰,步履蹒跚。

没有人说话。

昨夜那场对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慕容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那句话:

“若你真有一日登临九五,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萧峰是认真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

三百年的复国梦,二十多年的执念,岂是一句话能放下的?

萧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

“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吧。”

阿朱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三人走进路边的茶棚,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

萧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二弟,昨夜的话,你还在想?”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你想清楚。不是让你一直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你是我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哥。”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那就别想了。赶路。”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阿朱低着头,默默喝着茶,不敢看他们。

她听见了昨夜所有的对话。

她听见萧峰说“远走塞外”,听见他说“权欲噬心”,听见他说“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她听见慕容复沉默,听见他后来到她房中,问她“我是不是很可怕”。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也许永远不会愈合。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

午时,三人来到一条山间小溪旁。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阿朱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歇息,萧峰去打猎,慕容复独自站在溪边,望着流水出神。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公子。”

慕容复回头,望着她。

阿朱咬了咬唇,轻声道:

“昨夜……您和萧大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慕容复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阿朱继续道:

“公子,您……您真的想当皇帝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阿朱,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兴大燕。”

他望着溪水,声音低沉:

“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慕容氏列祖列宗,都等着这一天。”

“我若不继,便是慕容氏的罪人。”

阿朱望着他,眼眶发红。

“可萧大哥说,权欲噬心……”

慕容复打断她:

“大哥是好人。可他不明白。”

阿朱一怔。

慕容复转头望向她,目光深邃如潭: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

“公子,无论您走哪条路,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阿朱,谢谢你。”

两人就这样站在溪边,久久无言。

远处,萧峰拎着两只野兔回来,望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生火,开始收拾猎物。

可他的眼中,多了一丝复杂。

---

申时,三人继续赶路。

萧峰走在最前,慕容复居中,阿朱在后。

一路上,三人依旧沉默。

可这沉默,与早晨不同。

早晨的沉默,是各有心事。

此刻的沉默,却像隔着什么。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在那儿歇了吧。”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萧峰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阿朱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不安。

她知道,昨夜那场对话,已经改变了什么。

虽然两人依旧并肩而行,依旧相互照应,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谁也不愿再提起那个话题。

可那个话题,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

阿朱低下头,默默跟着。

她不知道,这道裂痕,会不会越来越大。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

酉时,三人来到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住下。

萧峰要了两间上房——他和慕容复一间,阿朱单独一间。

阿朱知道,这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相互照应。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萧峰是在回避什么。

晚饭时,三人坐在大堂里,默默吃着。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明日咱们就能到少室山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

萧峰望着他:

“你……还是要去见那个人?”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父亲。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道:

“那你自己小心。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大哥,多谢。”

萧峰摆了摆手: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两人继续吃饭,再无多话。

阿朱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慕容复要去见的人,是慕容博。

她也知道,慕容博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

若萧峰知道真相……

她不敢想下去。

---

戌时,萧峰独自站在客栈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慕容复从房间出来,走到他身边。

“大哥,还不睡?”

萧峰摇了摇头:

“睡不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轮明月。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有些话,我昨夜说过,今日还想再说一遍。”

慕容复望着他。

萧峰转过头,目光坦荡如砥:

“你聪明绝顶,武功高强,心机深沉。若真想成大事,未必不能。”

“可你记住,权欲噬心。”

他按住慕容复的肩,一字一顿:

“听大哥一句,莫要……走上不归路。”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萧峰也是这样按着他的肩,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如今,他说“莫要走不归路”。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哥,我知道了。”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知道就好。”

他转身,向房间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二弟,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的背影,望着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知道,萧峰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告诉他,有些底线,不能碰。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冷清如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挣扎。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轻,很淡,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没有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

亥时,阿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他。

她望着他微红的眼角,心中涌起疼惜。

“公子……”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阿朱,大哥说,若我为恶,第一个杀我的就是他。”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子,萧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他是怕您走错路。”

慕容复苦笑:

“我知道。可有些路,我必须走。”

阿朱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峰说的话:

“好好待阿朱。她是个好姑娘。”

她知道萧峰看出来了。

看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她好好待她。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让她心疼。

阿朱伏在慕容复怀里,泪流满面。

慕容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

这一夜,注定无眠。

---

子时,小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裂痕已现。萧峰警告慕容复莫走邪路,并言‘若你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两人虽仍同行,然信任已不如前。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三个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裂痕已现,终有一日,会崩成深渊。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柱睡着了。阿朱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昨夜萧峰的话,心中仍有余悸。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知道萧峰说到做到。

他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面对那个选择。

是继续走这条路,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放下?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出。

隔壁,萧峰也已醒了,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

“客官!早饭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叫醒阿朱,一起离开客栈。

继续向北,向少室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