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戌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艘乌篷船悄然穿行于运河之上,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已看了无数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可他仍在看。
不是因为没记住。
是因为每看一遍,就会想起那个人一次。
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他将这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卷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忽然泛起微光!
那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比任何一次都要炽烈!不再是淡淡的萤火,而是明晃晃的光晕,将整个船舱都照得隐隐发亮!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光芒,只见它明明灭灭,指向一个方向——
西北。
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也是……萧峰此刻可能在的地方。
也是……那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所在的地方。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光芒,是在夜航船上,指向杏子林的方向。
那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隐隐有些懂了。
这玉佩,是在指引他。
指引他去寻找答案。
寻找关于他身世的答案。
寻找关于逍遥派的答案。
寻找关于……无崖子的答案。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那他的母亲是谁?
他与无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与李秋水,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起身走到船头。
---
亥时,夜风渐凉。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见慕容复出来,笑着招呼:
“客官,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慕容复摇了摇头,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
“老丈,在这运河上撑船多少年了?”
船夫笑道:“三十多年喽!从年轻时候起,就在这条水上讨生活。”
慕容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夫撑了一会儿篙,忽然道:
“客官是要往北去吧?”
慕容复侧目:“何以见得?”
船夫指了指他怀中的玉佩:
“方才您在舱里,那玉佩发光,老汉我瞧见了。”
慕容复目光一凝。
船夫笑道:“客官别多心。老汉我撑船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那玉佩发光,想必是件宝物,指向某个方向——老汉猜,是少室山的方向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船夫叹了口气:
“少室山啊……那可是个是非之地。”
慕容复挑眉:“哦?”
船夫一边撑篙,一边道:
“那山上有个少林寺,天下武学正宗。这些年,多少英雄好汉往那儿跑?有去学艺的,有去寻仇的,有去找人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去找‘带头大哥’的。”
慕容复瞳孔微缩!
船夫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
“老汉我送过好几拨人去少室山。那些人啊,一个个都神秘兮兮的,问什么也不说。可老汉我耳朵好使,偶尔能听见几句——什么‘雁门关’啊,‘萧远山’啊,‘带头大哥’啊……”
他摇了摇头:
“都是些陈年旧事,可那些人,一个个都放不下。”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老丈可知道,那‘带头大哥’是谁?”
船夫摇了摇头:
“这老汉可不知道。只知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那么多英雄好汉惦记三十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对了,前些日子,老汉还送过一个客官去少室山。那人长得魁梧得很,说话跟打雷似的,一看就是个英雄好汉!”
慕容复心中一动。
“那人……可曾留下姓名?”
船夫想了想,摇头:
“没说。不过老汉听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师父’、‘养父养母’、‘我究竟是谁’……听着怪可怜的。”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萧峰。
那是萧峰。
他也去了少室山。
去看他的师父,去看他的养父养母,去寻找他身世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有少室山。
有萧峰。
有父亲。
有带头大哥。
有三十年前的真相。
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船夫忽然道:
“客官,再往前就是汴梁了。过了汴梁,往北走官道,快则四五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灯火——那是汴梁城的轮廓。
也是通往少室山的必经之路。
也是……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喃喃道:
“少林、乔峰、带头大哥……这张网,该收了。”
---
子时,船过汴梁,继续向北。
慕容复独坐舱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斗转星移”。
那时父亲还没“死”,还住在还施水阁,每日亲自教他武功。他学得很快,父亲很少夸他,但眼中偶尔会闪过满意之色。
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直到那年冬天,父亲忽然“病逝”。
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
他更不知道,父亲“死”前,已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包括如何利用语嫣,如何纳娶阿朱阿碧,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张龙椅。
他以为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对阿朱说的。
可如今想来,他自己,何尝不是棋子?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夜祠堂,父亲现身训斥他“儿女情长,焉成大事”。
他想起父亲丢下那瓶同心蛊时,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父亲说“复国必舍至亲”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舍至亲。
父亲舍了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舍去语嫣、阿朱、阿碧……
舍去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他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北上的船中,怀揣着父亲的秘密,怀揣着萧峰的信任,怀揣着语嫣的玉佩,怀揣着阿朱的泪——
他的心,已经乱了。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轻,很淡,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
丑时,运河岸边一处隐秘的芦苇丛中。
一个黑衣蒙面人蹲伏在暗处,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燕子坞一路跟到这里。
他亲眼看见慕容复登船,看见他夜航北上,看见他站在船头与船夫说话。
他隐约听见“少室山”三个字。
密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确认北上少室山,随身携带发光玉佩,疑似逍遥派信物。另,萧峰亦在少室山附近活动。两人或将重逢。”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少室山……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多方势力觊觎的猎物。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走出船舱,站在船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一夜未眠。
可他毫无倦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光芒已敛去,只剩下温润的玉质,和他掌心残留的余温。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这一次,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也许会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也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也许会让他和萧峰,站在对立面。
也许会让他,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些答案,他必须知道。
因为有些真相,他必须面对。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
船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官,前面就是登岸的码头了。下了船,往北走官道,快则四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身藏好。
船靠岸,他跃上码头。
回望来路,运河蜿蜒,一望无际。
那是他来时的路。
也是他回不去的路。
他转身,大步向北走去。
---
四月初一,卯时。
少室山下。
慕容复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峰。
晨雾缭绕,古刹隐现。山门前的石阶上,已有僧人在清扫落叶。
这就是少林。
天下武学正宗。
也是三十年前雁门关惨案的发端之地。
也是萧峰的师门所在。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慕容复翻身下马,牵马向山脚下一座小镇走去。
镇子不大,只有几家客栈、酒肆和杂货铺。可这几日,镇上却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比往常多了许多。
慕容复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安顿好后,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
月圆之夜,还有四天。
四天后,他就要去见父亲。
四天后,他就要知道真相。
四天后,一切都会不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沉默着,没有发光。
可他知道,它不会沉默太久。
就像那些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不会永远沉默一样。
---
四月初一,辰时。
少室山下,晨雾渐散。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峰。
他不知道,此刻的少室山上,有一个人正在对着石碑发呆,喃喃自问:“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他不知道,此刻的燕子坞里,有两个女人正在为他祈祷,有两个孩子正在梦中咿呀。
他不知道,此刻的信阳城中,有一条毒蛇正在冷笑,有一封密信正在等待送出。
他不知道,此刻的西夏皇宫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行踪,有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
他只知道,四天后,月圆之夜,他将见到那个骗了他二十七年的人。
那个人叫慕容博。
是他的父亲。
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劫。
北上舟中,玉佩发光。
少室山下,风云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