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降。
听雨轩内暖炉生烟,王语嫣倚在软榻上,腹部已隆如覆箩。七个月双胎,寻常妇人早已步履维艰,她却因修炼北冥神功残篇,体内真气自成循环,反将胎儿重负化解了三分。
此刻她掌心摊着那半卷帛书,目光在蝇头小楷间缓缓游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开篇仍是《庄子·逍遥游》,但往下细看,字里行间暗藏玄机——某些字的笔画被刻意拉长,连起来竟是另一套行气口诀。
这是逍遥派独有的“字中藏诀”秘法。
王语嫣依诀运功,只觉丹田那团灰蒙蒙的真气开始缓慢旋转,如海中漩涡,将周身散逸的丝丝精气吸纳其中。更奇妙的是,腹中双胎似有所感,也跟着她的呼吸节奏微微搏动。
左腹青光,右腹红光,两色光华在她皮肤下交织流转,渐渐融成一种混沌的淡金色。
“小姐,该喝药了。”阿碧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腹部异象,惊得手一颤,“这光……”
“无妨,是北冥真气与胎儿共鸣。”王语嫣接过药碗,闻了闻——是慕容博给的“九花玉露丸”化开的汤药,确实有安神保胎之效。
但她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阿碧:“倒一半进花盆。”
阿碧愕然:“小姐不信慕容老先生?”
“信,但不敢全信。”王语嫣目光幽深,“这药里除了安胎成分,还有一味‘安神香’,久服会让人精神懈怠,丧失警觉。慕容博表面赠药示好,暗地里仍在下棋。”
她抚摸腹部,感受着双胎有力的胎动:“况且我修习北冥神功后,已能自行调理胎气,不必完全依赖药物。”
阿碧依言倒掉半碗,低声道:“小姐,昨夜我梦见……梦见孩子出生后,被慕容复抱走了。我追啊追,怎么也追不上……”
她声音发颤,脚镣随着动作发出轻微撞击声——那淬毒脚镣依旧锁在她踝上,只是这些天王语嫣暗中以真气为她化解毒性,发作时痛苦减轻了许多。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阿碧,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我们的孩子。慕容复也好,慕容博也罢,他们以为我们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却不知棋子也有翻盘之日。”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枚银针、一包药粉。
“这是?”阿碧疑惑。
“银针淬了曼陀罗花汁,刺中穴位可致人短暂麻痹。药粉是‘七日醉’,混入饮食,能让高手内力暂失七日。”王语嫣眼神冷静得可怕,“娘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若到万不得已时,该用就得用。”
阿碧倒抽一口凉气:“小姐,您真要……”
“我要活着,要孩子活着。”王语嫣将布包重新藏好,“慕容复以为用同心蛊、用脚镣、用毒誓就能锁住我们,却忘了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黄叶。
王语嫣望向北方,那是擂鼓山的方向。
救无崖子,得完整北冥神功,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腹中胎儿忽然同时踢了一脚,一左一右,似在回应她的决心。
她低头轻笑,眼中却有泪光:“孩子们,娘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个牢笼……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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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段朱蜷缩在墙角,浑身被冷汗浸透。
截脉指发作了。
距离慕容博种下指力刚好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子时一到,那股潜伏在经脉中的阴寒内力骤然爆发,如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穴道,痛得她几乎咬碎牙齿。
“呃啊……”她死死捂住嘴,不敢惨叫出声。
因为哑卫统领就在牢门外站着,那双独眼正冷漠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痛。
从肩井穴开始,沿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下行,过天井、支沟、外关、阳池……每过一个穴位,就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她想运功抵抗,可丹田空空如也——慕容复早就封了她的内力。
只能硬抗。
“段姑娘,”哑卫统领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若受不了,可以求饶。公子说了,只要你肯交出‘一阳指’秘籍的确切下落,他立刻为你解了截脉指。”
段朱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嘴唇咬出了血:“做……梦……”
“何必硬撑?”哑卫统领蹲下身,隔着铁栏看她,“你腹中怀的是大理段氏血脉,本可锦衣玉食,何苦在这里受罪?说出来,不仅能解脱,将来孩子出生,公子或许还会看在秘籍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生路?
段朱惨笑。
慕容复会给她的孩子生路?那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算计、连结发妻子都能当作棋子的人,会放过一个流着大理皇室血液的“孽种”?
她抚摸着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顽强地生长。虽然才六个月,但胎动已很频繁,尤其是她痛苦时,孩子就会轻轻踢她,像在安慰。
“孩子……娘不会放弃……”她喃喃自语。
哑卫统领皱了皱眉,正要再劝,忽然耳朵微动,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退开,恢复冷漠守卫的姿态。
来的是包不同。
“公子有令,”包不同看也没看段朱,直接对哑卫统领道,“带她去水阁密室。公子要亲自审问。”
哑卫统领犹豫:“可她正在截脉指发作期,恐怕走不动……”
“拖也要拖过去。”包不同面无表情,“公子炼蛊到了关键处,需要‘引子’。”
引子?
段朱心中一寒。
哑卫统领不再多言,打开牢门,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出来。她脚上的噬骨镣在地上摩擦出刺耳声响,每走一步,脚踝都被倒刺刮得血肉模糊。
穿过长长的地牢走廊,登上石阶,进入还施水阁地下密室。
这里比地牢更加阴森。
密室中央,那尊青铜蛊鼎已被烧得通红,鼎身血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慕容复盘坐鼎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但脸色却异常红润——那是九转续命丹的药效在支撑。
他睁开眼,看向被拖进来的段朱。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
段朱咬牙不答。
“因为你腹中的孩子,流着大理段氏最纯正的皇族血脉。”慕容复缓缓站起,走到她面前,“而子母连心蛊要炼至大成,需要一味‘皇血引’——以皇室嫡系血脉为引,蛊虫才能完全认主,达到一念控生死的境界。”
他伸手按在段朱腹部。
段朱浑身剧颤:“你敢伤我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不伤胎儿。”慕容复冷笑,“只需取你三滴心头血,混合胎血,投入蛊鼎即可。对你和孩子都不会有大碍,顶多虚弱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段朱知道绝没那么简单。
取心头血,需以银针刺入心口血脉,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心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而混合胎血……那意味着要刺破胎囊!
“慕容复!你禽兽不如!”段朱嘶声骂道。
慕容复不为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盘,上面摆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按住她。”他吩咐哑卫统领。
段朱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慕容复举起金针,对准她心口——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公子!”包不同突然冲进来,脸色惊慌,“出事了!四大家臣……风波恶和公冶乾带着手下,叛逃了!”
慕容复手一顿,金针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风波恶和公冶乾趁夜率领本部三十六名死士,驾船离开了燕子坞!”包不同急道,“他们还带走了……带走了水阁密室的‘复国方略’副本!”
慕容复脸色瞬间铁青。
他缓缓收回金针,眼中杀意沸腾。
四大家臣,终于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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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湖芦苇荡深处。
阿碧蹲在一条破旧渔船上,手中握着一块磨刀石,正“嚓嚓”地打磨脚镣锁扣。月光透过芦苇缝隙洒下来,照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
她已经磨了三个晚上。
脚镣是精铁所铸,掺了玄铁,寻常刀剑难伤。但她发现,镣铐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缝隙——那是锁簧所在,也是整个镣铐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把缝隙磨大,就能用细铁丝挑开锁芯。
“嚓……嚓……”
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时警惕地抬头四望,确认没有守卫跟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慕容复这些天忙着炼蛊,对她们的监视略有松懈。李青萝留下的暗桩给她传了消息:每夜子时到寅时,太湖西岸芦苇荡的巡逻会有半刻钟空隙。
她就利用这半刻钟,偷偷划船来这里磨镣铐。
脚踝早已磨破皮肉,鲜血染红了磨石,但她不在乎。比起噬骨镣每日三次的毒发,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孩子,再忍忍……”她抚摸腹部,轻声自语,“等娘解开这镣铐,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慕容复、没有阴谋的地方……”
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
阿碧眼中泛起泪光。
她想起那个被慕容复斩杀的船帮少帮主,想起他临死前看她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遗憾。遗憾没能带她走。
如果当时跟他走了,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擦掉眼泪,继续打磨。磨石越来越薄,镣铐缝隙终于被磨宽了一分。她颤着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这是她多年管理内务,常开库房锁练出的手艺。
铁丝探入缝隙,轻轻拨动锁簧。
“咔。”
轻微的一声。
锁簧松动了!
阿碧心脏狂跳,正要继续,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
有人!
她瞬间僵住,将磨石和铁丝藏入袖中,抓起船桨假装在清理水草。
一个黑影从芦苇中走出。
月色下,那人身形佝偻,穿着渔夫蓑衣,脸上满是皱纹。但阿碧一眼就认出——是慕容博!
“阿碧姑娘好雅兴,深夜在此磨铁。”慕容博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阿碧冷汗涔涔:“老、老先生……”
“想逃?”慕容博走近,目光落在她脚镣上,“磨得不错,再有三夜就能开了。可惜,你等不到那时候。”
阿碧握紧船桨,指节发白。
慕容博却笑了,笑声诡异:“别紧张,我不是来阻止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奇形钥匙,蹲下身,插进阿碧脚镣锁孔。
“咔嚓。”
镣铐应声而开!
阿碧惊呆了。
“为、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活着,孩子也需要活着。”慕容博收起钥匙,语气平淡,“复儿炼蛊已入魔障,我怕他失控伤及胎儿。你是三女中最弱的一个,若真到生死关头,恐怕第一个遭殃。”
他丢给阿碧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有三颗‘龟息丹’,服下后十二时辰内气息全无,如死人一般。若遇绝境,可服下假死,或许能逃过一劫。”
阿碧接过瓷瓶,手在颤抖。
“老先生,您究竟……是敌是友?”
慕容博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是任何人的友,也不是任何人的敌。我只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们都是棋子。但好棋手,从不会轻易让棋子白白牺牲。”
他转身走入芦苇丛,声音飘来:“记住,今夜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镣铐已开,但你仍需假装戴着,直到时机成熟。”
身影消失。
阿碧瘫坐在船上,看着脚踝上那道深深的镣铐印痕,又看看手中的瓷瓶,心中一片混乱。
慕容博到底想干什么?
救她?利用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
但脚镣确实开了。
自由近在咫尺,可她忽然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解开镣铐容易,但要逃出慕容复布下的天罗地网,难如登天。
她将瓷瓶贴身藏好,重新把镣铐虚扣在脚踝上,划船返回燕子坞。
月光下,太湖波光粼粼。
远处,一艘悬挂茶花旗的快船正悄悄靠近曼陀山庄的码头。
船头,那位中年文士再次展开血图,眼中精光闪烁。
“慕容复……你囚我段氏血脉,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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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施水阁,祠堂。
慕容复站在历代先祖牌位前,脸色阴沉如铁。他面前跪着包不同和邓百川,两人皆低头不语。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风波恶和公冶乾……跟了我多少年了?”慕容复忽然问。
邓百川低声道:“风波恶二十一年,公冶乾十九年。”
“二十一年,十九年……”慕容复笑了,笑声冰冷,“我慕容家待他们不满吧?锦衣玉食,武功秘籍,地位尊崇。他们呢?就为了区区一本‘复国方略’副本,就背叛了我?”
包不同咬牙道:“公子,属下已派人去追,他们跑不远……”
“追?”慕容复打断他,“追回来又如何?心已离了,人留下也是祸害。”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最上方那块牌位——后燕武帝慕容垂。
“先祖,您告诉我,为何人心如此易变?”他轻声问,像是在自语,“我慕容家等待复国等了三百余年,历代先祖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到了我这一代,眼看大事可成,却连最亲近的家臣都离我而去……”
牌位静立,无言。
慕容复忽然伸手,想拿起慕容垂的牌位细看。
就在他指尖触到牌位的刹那——
“轰隆!”
供桌上所有牌位同时倒塌!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木屑!
唯有慕容垂的牌位,屹立不倒。
而在牌位底座下,压着一张发黄的血书,此刻因震动而显露出来。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缓缓抽出那张血书。
纸上只有四个字,以鲜血写成,历经百年依然殷红刺目:
“复国必舍至亲”
笔迹苍劲狰狞,正是慕容垂亲笔。
慕容复手一颤,血书飘落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父亲慕容博能狠心假死,二十余年不见他一面。
为何母亲早逝,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
为何历代慕容家主,不是孤寡,就是妻离子散。
原来这就是慕容家的宿命——要复国,就要舍弃一切亲情、爱情、友情。所有至亲之人,最终都会成为祭品。
“哈哈……哈哈哈……”慕容复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复国必舍至亲’!好一个慕容家宿命!”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只剩一片冰寒。
“既然如此,那便舍吧。”
他转身看向包不同和邓百川:“传我令,全力追杀风波恶、公冶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加强燕子坞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李青萝。”
“公子,那三位夫人……”邓百川迟疑。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们腹中胎儿,是我复国大业的重要筹码。在子母连心蛊炼成之前,保她们性命无虞。但若有人敢有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杀意已说明一切。
包不同和邓百川心中一寒,领命退下。
祠堂内重归寂静。
慕容复捡起那张血书,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了百年血字,化作青烟。
他盯着燃烧的纸灰,喃喃自语:“至亲可舍,至爱可弃……慕容复啊慕容复,这条路,你早就没有回头余地了。”
窗外,秋风更急。
卷起满地落叶,如血色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