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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燕子坞没有挂灯,太湖上也没有放花船。

包不同去镇上采买时带了一包元宵回来,春桃煮了,端了一碗给慕容复,他一粒一粒地吃完了,又把空碗放回托盘上,从头到尾没有说好不好吃。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的书架前,面前摊着三本旧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旧的檀木匣子。

那三本册子是阿朱走之前留在燕子坞的,其中两本是关于易容术的心得手记,一本是记录各种人物神态、步态、声线的笔记。

檀木匣子里装着几套旧的人皮面具——

有的是阿朱自己做的,有的看着像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阿朱当年在燕子坞时,曾经跟他说过她想写一本关于易容术的书。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的兴趣。

她离开燕子坞去辽国的时候,这些册子和匣子都留了下来,春桃收着,一直收在还施水阁最里间的柜子里。

慕容复这几个月陆续把那些柜子翻了一遍,翻到这一层时,他的手在那些旧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本,封面上写着“易容入门”,字迹圆润,笔锋带一点向上挑的弧度,是阿朱的手笔。

册子不厚,但写得极细,从面部肌肉的走向、肤色的调配、毛发粘贴的手法,到口音、体态、惯用手、鞋底的磨损方向对步态的影响,都一一列出。

慕容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册子后半部分时,看到一段话被单独用细笔圈了起来:“学易容,难在形似之外。最难的是在相似的脸孔下面,放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他看了那行字两遍,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

---

仲春,太湖边的柳树开始抽绿了,燕子坞的屋檐下也有燕子飞回来了。

慕容复没有在还施水阁里学易容术,而是把后山那间无人居住的小竹屋收拾了出来,当作临时的“练技房”。

竹屋不大,只够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光线好,四面有窗,窗外就是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安静得适合一个人待很久。

他先学的是调色。

易容术的基础是把膏泥调配成与人肤色相近的颜色,要分出深浅、冷暖、干湿,涂在面具上之后还要与人的颈部、耳后自然衔接。

阿朱的笔记里写得很细,列出了几种常用的底料配方,有猪油和蜂蜡混合的,有掺了珍珠粉的,还有一种加了极细的陶土末。

慕容复按照那些配方逐一尝试,失败了好几次——

有的调得太干,涂上就裂了;有的太油,半天不干;有的颜色对了,但手感不对,贴在脸上总觉得不对劲。

他没有着急,每一次失败都记下来,在旁边批注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竹屋的桌上很快就堆满了小碗、小碟、细刷、刮刀,还有几套他从镇上买来的颜料和油脂。

春桃偶尔送饭上来,看到满桌瓶瓶罐罐,也不多问,放下食盒就走。

转眼入了三月,慕容复终于做出第一张像样的面具。

他选了包不同的脸型试了一下,虽然没有做到完全一样,但贴上去后站在窗边远远一看,已经有七八分神似。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揭下面具,放在桌上,看着它慢慢变干、变硬,像一张失去内容的空壳。

他坐到竹屋的台阶上,望着竹林里簌簌落下的细碎光影,想起了阿朱。

当年她在燕子坞的时候,总是笑眯眯地扮成各种人——

扮过送菜的农妇、扮过走街的货郎、扮过哑巴、扮过老妪。

她扮谁像谁,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真假。

那时候他总觉得她玩心重,没有想过她在这背后花了多少时间练这些功夫。

如今他亲手做了几个月的面具,才明白那一张张看似轻巧的脸皮下面,藏着多少昼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点干涸的膏泥,指甲边缘也有些发黄。

他没有急着洗掉,就那样坐着,让春末的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

风很轻,带一点草叶的气息,像是太湖那边什么地方正在割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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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了调色和塑形之后,慕容复开始练声音。

阿朱的册子里有一章专门讲“口型与语调的对应”,提到人的声音不是固定不变的,可以通过调整下颚的张合度、舌位的高低、气流的快慢来改变。

她甚至画了几张简图,标出不同声音在口腔中的气流走向。

慕容复每天早晚在竹屋里练一个时辰。

他先学一个寻常货郎的叫卖声,再学一个中年书生的说话语调,然后慢慢过渡到一些特定人物的声线。

他试着模仿包不同的声音——

粗声粗气,尾音有一点拖;

又试着模仿柳三的——

低而平,像石头贴着水面滑过去。

他学得不算快,但每次练完之后都对着自己的手掌说几句话,再换一种声音说一遍,然后写下不同声音在喉腔里停留的位置。

这段时间里,他的面容没有变,但身边的人慢慢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走路时的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一种不太像他自己的手势端起茶杯,偶尔开口说话时,语气和咬字都有一些以前没有的起伏。

包不同有一次听他吩咐事,听了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公子,您刚才那句话听着有点像阿朱姑娘当年学人说话时那种调子。”

慕容复没有否认,只是说:“那本册子看多了,难免会带一点。”

包不同没有再问,但心里隐约觉得公子最近在做的那些事,不只是为了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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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慕容复第一次戴着完整的面具走出了竹屋。

那张脸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包不同的,而是一个他在镇上见过几面的杂货铺掌柜——

五十出头,瘦长脸,眉毛稀疏,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一直在算账。

他穿着那身提前备好的灰布短衫,弯腰驼背,走得比平时慢,走到厨房窗下时,春桃正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是镇上来的收货人,说了一句“掌柜的稍等,这就来”。

他没有应声,只是站在窗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戴上面具之后被别人当作另一个人。

他没有感到兴奋,只是平静地走回竹屋,关上门,揭下面具,对镜看了看自己原本的脸。

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一些,眉间多了一道竖纹,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他把面具小心地收进木匣里,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完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去练任何东西。

他坐在还施水阁的窗前,窗户半敞着,夜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水汽。

桌上摊着阿朱的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像是她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淡一些:“易容术不是用来骗所有人的,是用来骗那些不得不骗的人。被你看透了还愿意对你好的那些人,永远不要用这张脸去见他们。”

慕容复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它,没有批注,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将册子合上,放回檀木匣子里,盖好盖子。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太湖的水声、远处竹叶的沙沙声都还在,像是这个夜晚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变轻。

他慢慢地呼吸着,像是在练习一种新的节奏,等自己彻底静下来了,才站起身,走进里间,躺了下去。

---

夏至那天,慕容复照例早起。

他没有去竹屋,而是坐在还施水阁的书案前,取出那套阿朱留下的易容工具,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调了一副新面具。

这一次,他调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

五官端正,但不出众,走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打磨细节,从颧骨的高度到耳廓的弧度,从发际线到下颌线,每一个部分都反复调整过。

午后,他将那张面具贴在自己脸上,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

镜中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一个正在等某件事发生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在触碰另一个自己。

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做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那脸上没有王语嫣的影子,没有阿萝的影子,没有阿碧,也没有阿朱。

但它像是从很多人的轮廓里取了一点点,又小心地拼成了一个属于他的新模样。

他揭下面具,将它平放在桌上。

窗外的风从太湖吹过来,吹动面具边缘微微翘起的一角,像是一片等待落地的叶子。

他坐在桌前,没有急着把面具收起来,也没有急着去做什么别的事。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落在桌面那张面具的边缘上,像是一条淡淡的光线标记着某个正在成形中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