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尽,参合庄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还施水阁的门虚掩着,慕容复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片。
阿碧跪在他面前,身子微微颤抖。
昨晚那一记生死符入体后,她一夜未眠。
寒气在经脉中游走,像是一条毒蛇,时不时咬她一口。
虽然服下了暂时压制的药丸,但她知道,那只是饮鸩止渴。
“公子……”
阿碧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您说过,只要奴婢听话,就不会让生死符发作。”
慕容复把玩着冰片,头也不抬:“我说过。可我也说过,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他将冰片举到眼前,透过冰片望着阿碧。
冰片将她的身影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照妖镜中的妖怪。
“阿碧,你跟我多少年了?”
阿碧低声道:“十二年。”
“十二年。”
慕容复重复了一遍,放下冰片,望着她,“十二年,你在我身边,我待你如何?”
阿碧泪流满面:“公子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慕容复笑了,笑容很冷,“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给我下毒?为什么要骗我怀孕?”
阿碧说不出话,只是磕头。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阿碧,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对我有用。可我要让你记住,背叛我的下场。”
他伸出手,扣住阿碧的手腕。
真气涌入她的经脉,引动那一记生死符。
阿碧只觉得肩井穴中那股寒气骤然爆发,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骨髓。
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公子……公子饶命……”
她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跌倒在地。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阿碧,这只是开始。生死符的滋味,你还没真正尝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块绢帕,擦了擦手。
然后从怀中取出三片薄冰,每一片都刻着细密的纹路,比昨晚那片更加精致。
“昨天那一记,只是让你尝尝鲜。这三片,才是正餐。”
他将三片生死符举到阿碧面前,“每片入体,痛苦加倍。三片齐发,你会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撕下来。”
阿碧的眼中闪过绝望:“公子……求您……奴婢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慕容复摇头:“不,我不要你招。我要你亲身体会。”
他一指点出,三片生死符同时打入阿碧的膻中、气海、关元三处大穴。
阿碧的身子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开始在地上翻滚,双手疯狂地抓着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啊——!”
惨叫声穿透还施水阁,在参合庄上空回荡。
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她,面无表情。
阿碧的头发散乱,衣裳被地面磨破,露出里面的肌肤。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痒……好痒……公子……求您……杀了我……杀了我……”
她在地上打滚,双手抓着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
衣裳被撕破,露出里面白嫩的肌肤,又被指甲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慕容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绢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阿碧,告诉我,我父亲在哪。说出来,我给你解药。”
阿碧浑身颤抖,牙齿打颤:“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老爷从不告诉奴婢他的藏身之处……”
慕容复摇头:“你不老实。”
他伸出手指,在阿碧的膻中穴上轻轻一弹。
真气灌入,生死符的威力又增三分。
阿碧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状,口中吐出白沫。
她的眼睛翻白,身子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说……我说……”
她挣扎着吐出几个字。
慕容复收回真气,望着她:“说。”
阿碧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老爷……老爷在少室山……少室山后山的一个山洞里……”
慕容复皱眉:“少室山?少林寺所在的那个少室山?”
阿碧点头:“是……老爷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藏在少林寺的眼皮底下……没人会想到……”
慕容复沉吟片刻,摇头:“不对。你在撒谎。”
阿碧大惊:“奴婢没有……奴婢说的是真的……”
慕容复冷笑:“我父亲是什么人?他会把自己的藏身之处告诉你一个棋子?他连我都不告诉,会告诉你?”
阿碧语塞。
慕容复站起身,负手而立:“阿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我就让这三片生死符永远留在你体内,每隔六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剧烈。七天之后,你会活活痒死。”
阿碧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老爷每次联系奴婢,都是通过那棵老槐树……奴婢从未见过他本人……”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不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阿碧嘴里。
药丸入腹,痛痒渐渐消退,阿碧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只是暂时压制。三天后,如果没有解药,生死符会再次发作。”
慕容复冷冷道,“三天之内,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阿碧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公子请吩咐。”
慕容复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碧儿,化功散已生效,复儿内力流失大半。五月初一,可来取他武功。”
他将纸折好,放进信封,递给阿碧:“把这封信放在老槐树里,引我父亲上钩。”
阿碧接过信,双手颤抖:“公子……老爷如果发现是假的……”
慕容复冷笑:“他不会发现。你告诉他,我武功已经废了大半,警惕性也降低了。让他五月初一放心来。”
阿碧点头,爬起身,踉跄着走出还施水阁。
身后,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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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阿碧独自来到太湖西岸的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明媚,湖面上波光粼粼。
可她的心中,阴云密布。
她将信封塞进树洞,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
慕容复的生死符在她体内,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必须听话,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参合庄时,慕容复正坐在大堂中喝茶。
见她进来,放下茶杯:“放好了?”
阿碧点头:“放好了。”
“好。”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望着她,“阿碧,从今天起,你要继续给我父亲传递假消息。告诉他,我正在按照他的计划走,武功在流失,警惕性在降低。让他放松警惕。”
阿碧点头:“奴婢明白。”
慕容复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休息。今晚你还有事要做。”
阿碧退了下去。
慕容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望着杯中的茶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想这样对待阿碧。
可他没有办法。
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公子。”
包不同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乔峰到了。”
慕容复放下茶杯,站起身:“请他进来。”
片刻后,乔峰大步走进大堂。
他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悬着长剑,英姿勃发。
身后跟着阿朱,怀中抱着念峰。
“二弟。”乔峰抱拳。
慕容复还礼:“大哥。”
阿朱走上前,望着慕容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公子。”
慕容复点头:“阿朱,辛苦你了。”
阿朱摇头,没有说话。
乔峰坐下,沉声道:“二弟,你的信我收到了。五月初一,你要对付你父亲?”
慕容复点头:“是。他要废我武功,自己当武林至尊。我不能坐以待毙。”
乔峰皱眉:“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慕容复冷笑:“父亲?他配吗?他假死三十年,把我当棋子,收买我身边的人,给我下毒。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乔峰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好。二弟,你需要我做什么?”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地图:“五月初一,我父亲会来燕子坞。我想让大哥带人埋伏在参合庄周围,等他现身,一网打尽。”
乔峰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埋伏在哪里?”
慕容复指着参合庄周围的几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是进出参合庄的必经之路。大哥带人守住这三处,他就跑不了。”
乔峰点头:“好。我带三十名好手,足够。”
慕容复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让梅剑去跟踪取信的人,找到我父亲的藏身之处。如果找到了,大哥带人去抄他的老巢。”
乔峰抱拳:“没问题。”
阿朱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公子,阿碧呢?”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阿碧被我控制了。她现在是双面间谍,帮我传递假消息给我父亲。”
阿朱皱眉:“你信她?”
慕容复苦笑:“不信。可我没得选。”
阿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乔峰站起身:“二弟,我先去部署。五月初一,我一定到。”
慕容复抱拳:“多谢大哥。”
乔峰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阿朱抱着念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阿朱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慕容复:“公子,语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阿朱眼中闪过悲伤,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大堂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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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来到参合庄的后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小时候,父亲经常坐在这里喝茶,教他读书写字。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已经很大了,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慕容”,是父亲刻的。
他伸出手,抚摸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公子。”
身后传来阿碧的声音。
慕容复没有回头:“什么事?”
阿碧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晚膳好了。奴婢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慕容复摇头:“我不饿。”
阿碧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子,您还在生奴婢的气?”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她:“我不生气。我只是失望。”
阿碧低下头,泪涌了出来。
慕容复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把桂花糕端来,我吃一块。”
阿碧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她端着一盘桂花糕走回来。
糕点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桂花的香气。
慕容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阿碧,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碧低下头:“公子喜欢就好。”
慕容复吃完一块,拍了拍手,站起身:“阿碧,我有件事要问你。”
阿碧抬起头:“公子请说。”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锐利:“我父亲除了让你给我下毒,还让你做了什么?说仔细,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阿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爷……老爷还让奴婢监视王姑娘。”
慕容复心头一凛:“监视语嫣?为什么?”
阿碧道:“老爷说,王姑娘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身上有李秋水的血脉。如果能控制王姑娘,就能控制曼陀山庄,进而控制逍遥派的残余势力。”
慕容复握紧拳头:“他还做了什么?”
阿碧继续道:“老爷还让奴婢在还施水阁的书里下毒。谁看了那些书,就会中毒。”
慕容复脸色大变:“什么毒?”
阿碧道:“一种慢性毒药,叫‘墨香散’。涂在书页上,看书时毒素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时间长了,会让人神志不清,变成痴呆。”
慕容复站起身,大步走向还施水阁。
阿碧跟在身后:“公子,奴婢已经给了解药。那些书上的毒,半个月前就已经清除了。”
慕容复停下来,回头望着她:“你为什么要清除?”
阿碧低下头:“因为……因为奴婢不想害死公子。”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阿碧,你救了自己一命。”
他转身走回后院,坐在石凳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阿碧,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阿碧在他身边坐下,低着头。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她:“阿碧,你恨我吗?”
阿碧摇头:“奴婢不恨公子。奴婢恨的是自己。”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阿碧,等事情结束,我帮你找弟弟。然后你离开燕子坞,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阿碧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子,奴婢不想离开您。”
慕容复苦笑:“可你留在我身边,只会痛苦。”
阿碧摇头:“奴婢不怕痛苦。奴婢只怕公子不要奴婢。”
慕容复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将后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太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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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计划。
他已经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可他还是不放心。
父亲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上当。
他必须准备万全。
“梅剑。”
黑影从窗外跃入,单膝跪地:“主人。”
慕容复抬起头:“找到我父亲的藏身之处了吗?”
梅剑摇头:“属下跟踪取信的人,可那人很狡猾,绕了很多圈子,最后在一座寺庙里换了装束,跟丢了。”
慕容复皱眉:“哪座寺庙?”
梅剑道:“城外十里的白马寺。”
慕容复沉吟片刻:“明天你再去,守在白马寺附近。那个人一定还会出现。”
梅剑抱拳:“是。”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照得大地一片银白。他的心中,却一片黑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父亲说,“复儿,你要做君子,不要做小人。”
可现在,谁是君子?
谁是小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公子。”
门外传来阿碧的声音。
慕容复没有回头:“进来。”
阿碧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汤:“公子,您熬夜伤身。奴婢煮了参汤,您喝一碗。”
慕容复转过身,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底没有白色粉末。
他喝了一口,汤是浓的,放了人参和枸杞。
“阿碧,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碧低下头:“公子喜欢就好。”
慕容复合上碗,放在桌上,望着她:“阿碧,你弟弟的事,我会查。你给我时间。”
阿碧点头:“奴婢信公子。”
慕容复挥了挥手:“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阿碧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慕容复独自坐在还施水阁中,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想起王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那两个孩子。
他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头。
他只知道,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坚定。
“父亲,你来吧。我等你。”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少室山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
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父亲的藏身之处。
他只知道,五月初一,一切都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