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行走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灌木丛生,秋风萧瑟。
他已经离开擂鼓山一天半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赶到燕子坞。
可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阿碧不告而别,王语嫣心神不宁,外婆和赫连铁树都在追杀他——
他四面楚歌,却无路可退。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他勒住缰绳,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朝他疾驰而来。
他心头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可两侧都是荒野,无处可藏。
他握紧剑柄,凝神戒备。
骑兵越来越近,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身披铁甲,腰悬长刀——
正是赫连铁树麾下的一员将领。
他看见慕容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道:“慕容公子,赫连将军在前方驿站设宴,请公子移步一叙。”
慕容复心头一沉——
赫连铁树找上门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赫连将军客气了。在下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改日再叙。”
独眼汉子脸色微变,手一挥,身后的骑兵散开,将慕容复团团围住。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慕容公子,将军说了,若公子不肯赏光,就让属下‘请’公子过去。”
慕容复冷笑——
这是鸿门宴,不去不行。
他点头道:“好,我去。”
独眼汉子满意地点头,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慕容复策马跟在后面,心中飞速盘算。
赫连铁树为什么要见他?
是想试探他与皇帝的关系,还是想趁机杀他?
他摸了摸怀中的兵符和密信——
这些都是证据,也是保命符。
若赫连铁树敢动手,他就用这些东西要挟他。
骑兵护着他,向不远处的一座驿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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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被引到一座驿站前。
驿站不大,却戒备森严,四周站满了一品堂的高手。
他翻身下马,跟着独眼汉子走进大堂。
大堂中灯火通明,赫连铁树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菜。
他看见慕容复,哈哈大笑,站起身迎上来:“慕容公子,好久不见!本将军听说你路过此地,特意设宴相待,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慕容复抱拳:“赫连将军客气了。在下只是路过,不敢劳将军破费。”
赫连铁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客位,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慕容公子,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见外?来,先饮此杯。”
慕容复端起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望着赫连铁树:“赫连将军,你找在下,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赫连铁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放下酒杯,盯着慕容复,目光如鹰:“慕容公子快人快语,本将军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听说,你与我西夏皇帝交情匪浅?”
慕容复心头一凛——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然道:“陛下赏识在下武功,封了在下一品堂副统领之职。仅此而已。”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他忽然笑了:“仅此而已?慕容公子,你可知道,皇帝从未给任何人封过副统领之职。你是第一个。”
慕容复放下酒杯,抬起头,与他对视:“赫连将军想说什么?”
赫连铁树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我想说,皇帝对你,不一般。”他顿了顿,“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慕容复心中一动——
赫连铁树在试探他,想知道皇帝有没有把他的秘密告诉慕容复。
他淡然道:“陛下只与在下谈论武功,没有说别的。”
赫连铁树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那就好。来,喝酒。”
慕容复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心中的苦涩更浓了。
酒过三巡,赫连铁树忽然又问:“慕容公子,你这次离开兴庆府,是要去哪里?”
慕容复道:“回燕子坞。家中有些事需要处理。”
赫连铁树点头:“那本将军就不留你了。不过……”
他顿了顿,“慕容公子,你若再回西夏,一定要来本将军府上坐坐。本将军还有事想与你商议。”
慕容复抱拳:“一定。”
他站起身,正要告辞,赫连铁树忽然叫住他:“慕容公子,还有一件事。”
慕容复回头:“赫连将军请说。”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不会帮着皇帝对付我吧?”
慕容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赫连将军说笑了。在下只是江湖人,不掺和朝堂之事。”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就好。慕容公子慢走。”
慕容复转身,大步走出驿站。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收起笑容,对身边的独眼汉子低声吩咐:“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独眼汉子点头:“是。”
慕容复走出驿站,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他知道赫连铁树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会派人跟踪。
可他不在乎了。
他要尽快赶回燕子坞,处理家事,然后回来与外婆和赫连铁树做个了断。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驿站的屋檐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黑暗中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和赫连铁树都在盯着他。
可他不在乎了。
他握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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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慕容复在一座山间破庙中歇脚。
他生了堆火,烤着干粮,心中却一直在想赫连铁树的话。
“你……不会帮着皇帝对付我吧?”
赫连铁树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若知道慕容复手中握着他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吹灭火堆,闪身到门边,屏息凝神。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树后探出头来,朝庙中张望。
是一品堂的暗探。
慕容复冷笑一声,没有惊动他,悄悄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能让暗探知道他的行踪,否则赫连铁树会派更多的人追杀他。
他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光粼粼。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忽然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猛地回头——
那只白猫蹲在身后的石头上,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
慕容复盯着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只猫,从兴庆府一路跟到擂鼓山,又从擂鼓山跟到这里。
它阴魂不散,像外婆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白猫却灵活地跳开,跑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慕容复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水,继续赶路。
他不怕外婆知道他的行踪。
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再受她控制。
他加快脚步,向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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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将斗笠压得很低。
茶棚中还有其他客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西夏一品堂最近在到处抓人,说是抓一个叫慕容复的。”
“慕容复?那不是‘南慕容’吗?他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悬赏一万两,生死不论。”
慕容复低下头,喝茶。
他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正要上马,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他的父亲慕容博。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父亲,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博叹了口气:“为父听说你被一品堂追杀,特意赶来接应你。走,为父带你走小路,避开他们的眼线。”
慕容复点头,跟着慕容博拐进一条岔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中穿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慕容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复儿,你外婆给的解药,是假的?”
慕容复点头:“是。她给赵嬷嬷的彻底解药,加了断肠草。她想杀我灭口。”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握紧拳头:“我要先回燕子坞,处理家事。然后回来,与外婆做个了断。”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复儿,你长大了。为父不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你要小心赫连铁树。他已经派人盯上你了。”
慕容复点头:“复儿知道。”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通往燕子坞的小路,可以避开一品堂的追兵。你拿着。”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复儿,若需要为父帮忙,就飞鸽传书。”
慕容复点头:“复儿记住了。”
慕容博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握着地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虽然曾经利用他,可现在,他是真的在帮他。
他展开地图,辨明方向,继续赶路。
身后,山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树梢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