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辰时。
晨雾尚未散尽,擂鼓山巅已是一片肃穆。
慕容复拾级而上,终于踏上山顶平台。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是一方青石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子错落有致。
棋盘旁,坐着一位灰衣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双目微阖,宛若入定。
聪辩先生,苏星河。
慕容复走上前,拱手道:
“晚辈慕容复,见过聪辩先生。”
苏星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审视,有期待,有犹豫,也有一丝……失望?
他伸出手,以指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为何而来?”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淡然道: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而来。”
苏星河的手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那落子的位置,诡异至极。
既非进攻,亦非防守,而是将自己的一条大龙,生生困在中央。
困龙之局。
慕容复盯着那棋局,眉头微皱。
他精通棋艺,自然看得出此局的凶险。
那条白龙,若不能突围,必死无疑。
可若要突围,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苏星河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他又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可愿入局?”
慕容复沉默。
他望着那棋局,心中思绪翻涌。
这是考验。
是苏星河对他的考验。
也是无崖子对他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先生盛情,慕容复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
“此局,非我能破。”
苏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那意外化作失望,又化作……欣慰?
那神情变化极快,快得让慕容复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苏星河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入定。
不再看他。
也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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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阳光驱散晨雾。
山顶上,又来了几个人。
有江湖豪客,有文人雅士,有僧有道,有俗有尼。
他们都是听闻珍珑棋局之名,前来一试的。
苏星河来者不拒,谁来都可入局。
可那棋局,仿佛有魔力一般,每一个入局之人,不到半个时辰,便面色惨白,弃子认输。
一个。
两个。
三个。
无一例外。
慕容复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发现,那些入局之人,无一例外都被那条被困的白龙所困。
他们拼命想救那条白龙,却越陷越深,最终全军覆没。
他心中暗暗思忖:
这棋局,考验的不是棋艺,而是心性。
那白龙,便是自己。
若能放下执念,舍弃那条白龙,或许……能破局?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真是如此简单,苏星河何必摆下此局?
其中必有更深奥义。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循着那目光望去。
山崖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宫装老妇,面容美艳,眼神却冷若冰霜。
一个是白发老妪,身形瘦小,目光却锐利如鹰。
李秋水。
天山童姥。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们……怎么在这里?
她们……是敌是友?
那两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慕容复知道,那不是随意。
那是审视。
是试探。
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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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日头正盛。
一个灰袍人拄着铁杖,缓缓走上山顶。
正是“段延庆”。
慕容复的目光一凛。
父亲……终于来了。
“段延庆”走到石桌前,望着那棋局,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深意,有警告,也有一丝……期待?
他收回目光,在石桌前坐下。
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
他的落子,与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每一步,都凶险至极。
可每一步,又偏偏活了下来。
慕容复盯着那棋局,心中翻江倒海。
这棋路……他太熟悉了。
这是父亲的棋路!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下棋,用的就是这种风格。
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
看似走投无路,实则暗藏生机。
他抬起头,望向“段延庆”。
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望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段延庆”以腹语传音,声音直入慕容复耳中:
“复儿,你心软了。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咬牙,以传音入密回传:
“父亲大人,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段延庆”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
他没有再回话,继续专注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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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棋局已至关键处。
“段延庆”的那条黑龙,在棋盘上左冲右突,竟然真的从那“困龙”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围观之人纷纷惊叹。
可苏星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
他只是静静望着棋局,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忽然,“段延庆”落下一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中央,看似平平无奇。
可就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整个棋局仿佛活了过来!
黑白两子剧烈震荡,发出咔咔的声响!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条被困的白龙,竟然开始自行移动!
不,不是自行移动,是被那黑子牵引!
白龙的身躯,一点点扭曲,一点点变形……
最终,轰然破碎!
棋盘炸裂!
碎石四溅!
围观之人惊呼后退!
烟尘散尽,只见那棋盘中央,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苏星河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段延庆”,目光中满是震惊。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段延庆”站起身,拄着铁杖,缓缓走到慕容复面前。
他低下头,以腹语传音:
“复儿,为父送你的第一份礼,收好了。”
他转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记住,这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卷帛书,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到底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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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人群散去。
山顶上,只剩下慕容复和苏星河。
苏星河走到慕容复面前,盯着他看了良久。
然后,他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既来,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摇了摇头:
“此局非我能破。”
苏星河盯着他,目光复杂。
他又写道:
“那公子可知,入局之人,为何都失败了?”
慕容复沉吟片刻,缓缓道:
“因为他们都想救那条白龙。”
“若能放下执念,舍弃那条白龙,或许……能破局。”
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又写道:
“公子既知,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沉默。
他知道,自己若入局,或许真的能破。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局,不是为他而设。
这局,是父亲布的。
他若入局,便是入了父亲的局。
他不想再被父亲摆布。
他抬起头,望着苏星河:
“先生,那卷帛书,是什么?”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蘸茶,缓缓写道:
“那是无崖子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
“得此帛书者,方有资格入木屋,见师父。”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入门指引。
木屋。
无崖子。
他深吸一口气:
“那破局之人……是‘段延庆’?”
苏星河摇了摇头。
他又写道:
“破局之人,是那黑子。”
“黑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帛书被谁所得。”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怔住了。
帛书……被谁所得?
他低头,望向自己腰间。
那卷帛书,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段延庆”离去的方向。
父亲……你……
你早就知道,帛书会落在我身上?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以为我是破局者?
你……你又在算计什么?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蘸茶,最后一次写道:
“公子,好自为之。”
他转身,缓缓离去。
山顶上,只剩下慕容复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握紧那卷帛书,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你的局,到底有多大?
而我……又是在局中,还是局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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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站在山顶,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木屋。
木屋中,住着一个人。
无崖子。
他的外公。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卷帛书,向后山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身后,山崖之上,两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李秋水幽幽道:
“他去了。”
天山童姥冷笑:
“你心疼了?”
李秋水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道:
“无论走到哪一步,都是他的命。”
两人目光交汇,似有旧怨,更似新盟。
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而慕容复,已经走到木屋前。
他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门内,一片寂静。
只有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