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子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燕子坞外的芦苇荡中,十几条黑影正悄然穿行。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目光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叫赵钱孙,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贼,后来被全冠清收服,成了马夫人的走狗。
赵钱孙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
他们在芦苇荡深处停下,围成一圈。
赵钱孙低声道:
“马夫人的命令,都记住了?”
众人点头。
赵钱孙继续道:
“今夜只是试探。先摸清燕子坞的底细,看看那慕容复到底有多少本事。”
“明日夜间,正式动手。”
“目标是王语嫣。抓活的,带回信州。”
一个黑衣人问道:
“赵老大,那慕容复武功高强,万一……”
赵钱孙冷笑:
“怕什么?马夫人说了,那慕容复如今归隐,心思全在妻儿身上,警觉性必然下降。”
“况且,咱们有调虎离山之计。”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
“明日亥时,你们几个在燕子坞东侧放火。慕容复必然去救火。”
“等他离开,我们从西侧潜入,直取王语嫣的卧房。”
“得手后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众人点头称是。
赵钱孙收起地图,目光阴冷:
“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亥时,准时动手。”
十几条黑影,悄然散去。
他们没有发现,远处的一丛芦苇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阿朱。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全部消失在夜色中,才悄悄退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
明日亥时……放火……调虎离山……抓语嫣姐姐……
她咬着牙,无声无息地潜回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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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慕容复的书房中。
阿朱将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慕容复。
慕容复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冰冷,嘲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他喃喃道:
“调虎离山……放火……抓语嫣……”
“马夫人,你倒是想得周到。”
阿朱急道:
“公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急。”
阿朱一怔:“还不急?他们明夜就要动手了!”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深邃:
“阿朱,你听仔细了。”
“他们明夜亥时动手,对不对?”
阿朱点头。
慕容复继续道:
“他们放火的地方,是东侧,对不对?”
阿朱再点头。
慕容复笑了:
“那就让他们放。”
“让他们抓。”
阿朱瞪大了眼睛:
“公子!你……”
慕容复摆了摆手:
“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们想抓语嫣,我就让他们抓。”
“可他们抓到的,会是语嫣吗?”
阿朱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公子的意思是……易容?”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点了点头:
“阿朱,你的易容术,天下无双。”
“明夜,你易容成语嫣的模样,躺在她的床上。”
“等那些人进来,你就……将计就计。”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
公子要让她假扮王语嫣,引那些人上钩。
然后……
慕容复继续道:
“我会带着包不同他们,暗中跟在后面。”
“等他们把‘语嫣’带到马夫人面前,我们再出手。”
“一网打尽。”
阿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朱明白了。”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
“阿朱,这一去,危险重重。”
“你若不愿,我可以另想办法。”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坚定:
“公子,阿朱愿意。”
“只要能保护语嫣姐姐,保护这个家,阿朱什么都愿意。”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轻轻抱住她: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肩上,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阿朱终于能为你做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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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王语嫣的房中,烛火摇曳。
阿朱将计划告诉了她。
王语嫣听完,脸色苍白:
“阿朱……你……你要去冒这个险?”
阿朱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你放心。公子会暗中跟着我,不会让我有事的。”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万一……”
阿朱笑了:
“语嫣姐姐,你忘了?我可是阿朱。”
“这世上,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语嫣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感激,也是心疼。
她抱住阿朱:
“阿朱……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阿朱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的。我一定回来。”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天色渐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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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色渐浓。
阿朱坐在铜镜前,开始易容。
她先敷上一层特制的药水,让脸色变得苍白。
然后细细描画眉眼,让眉形变得柔和,眼神变得温婉。
最后,她戴上王语嫣常戴的那支玉簪,穿上王语嫣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镜中出现了一个人。
王语嫣。
一模一样。
连王语嫣自己站在她面前,都愣了半天:
“阿朱……你……你简直……”
阿朱笑了:
“怎么样?像不像?”
王语嫣点头,泪又涌出来:
“像……太像了……”
阿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今夜你就带着念儿,和阿碧一起躲进密室。”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等公子回来,就好了。”
王语嫣拼命点头:
“阿朱……你一定要小心……”
阿朱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语嫣姐姐,若我……若我回不来……”
“帮我照顾公子。”
“告诉他……阿朱……阿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他。”
说完,她大步离去。
王语嫣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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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夜色已深。
燕子坞东侧,忽然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惊叫声四起。
慕容复冲出书房,望着那片火光,大声道:
“不好!着火了!快救火!”
他带着几个家丁,向东侧奔去。
芦苇荡中,赵钱孙望着那片火光,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
“慕容复走了。动手!”
十几条黑影,从芦苇荡中窜出,向西侧的卧房扑去。
卧房中,“王语嫣”正抱着“念儿”,坐在床边,瑟瑟发抖。
房门被一脚踢开。
赵钱孙冲进来,一把抓住“王语嫣”:
“跟我们走!”
“王语嫣”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可赵钱孙力大无穷,她根本挣脱不开。
片刻后,她被五花大绑,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赵钱孙没有发现,“王语嫣”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阿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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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色深沉。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赵钱孙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中的“王语嫣”。
那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被吓坏了。
他冷笑一声:
“慕容复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远处,十几骑快马正在悄然追踪。
慕容复一马当先,目光如炬。
包不同紧随其后,低声道:
“公子,他们往信州方向去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跟紧了。别让他们发现。”
包不同道:
“公子放心,兄弟们都是追踪的好手。”
马蹄声轻,尘土不扬。
暗夜中,一场猎杀,正在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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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信州城中的宅院里。
康敏坐在厅中,手中握着一杯茶,却久久没有入口。
她在等。
等赵钱孙把王语嫣带回来。
等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尝到失去挚爱的滋味。
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慕容复……你坏我大事,让我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脸面。”
“今夜,我要你……痛不欲生。”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钱孙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夫人,人带来了!”
康敏猛地站起身:
“带进来!”
赵钱孙一挥手,两个黑衣人押着“王语嫣”走了进来。
“王语嫣”低着头,浑身发抖。
康敏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王语嫣”缓缓抬起头。
康敏望着那张脸,笑得愈发得意:
“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慕容复那么宝贝你。”
“王语嫣”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嘲讽。
康敏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王语嫣”缓缓开口:
“马夫人,你……认得我吗?”
那声音,不是王语嫣的。
康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谁?!”
“王语嫣”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阿朱的脸,露了出来。
她望着康敏,笑得灿烂:
“马夫人,我叫阿朱。”
“公子让我来……看看你。”
康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后退一步,尖声道:
“杀了她!快杀了她!”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大门被一脚踢开,慕容复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包不同和十几个家丁。
他望着康敏,目光冰冷如刀:
“马夫人,好久不见。”
康敏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恐惧。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早就知道了……
她颤声道:
“你……你怎么……”
慕容复打断她:
“我怎么知道你的计划?”
“从你的人踏入芦苇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我等了三天,就等今夜。”
他走到康敏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马夫人,你输了。”
康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转身,走到阿朱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朱,辛苦你了。”
阿朱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泪:
“公子……阿朱……阿朱做到了……”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嗯。你做到了。”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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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信州城外的山坡上,望着押送康敏的马车渐渐远去。
他没有杀她。
而是让人把她送交官府,以绑架、纵火、图谋不轨的罪名,押入大牢。
以她的所作所为,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
包不同站在一旁,低声道:
“公子,为什么不杀了她?”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杀她,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牢里度过余生,日日夜夜想着自己的失败,比死更难受。”
包不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慕容复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那里,有语嫣,有念儿思儿,有阿碧,有他的家。
他翻身上马:
“走,回家。”
十几骑快马,向东奔去。
身后,朝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慕容复知道,这只是开始。
马夫人倒了,可还有游坦之,还有西夏,还有父亲……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她们。
有那个家。
有……大哥。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大哥,谢谢你。”
“你的提醒,救了我们一家。”
“等我……等我忙完这些事,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我们兄弟,再喝一场。”
马蹄声疾,渐行渐远。
身后,是信州城。
身前,是家的方向。
是新的开始。
也是新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