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听雨轩的青砖地上,一片温暖的金黄。
慕容复推门而入时,王语嫣正在给两个孩子喂奶。她坐在床沿,怀中抱着慕容遥,身旁的摇篮里,慕容逍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屋顶。
听见脚步声,王语嫣抬起头。
四目相对。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怀中的孩子。
慕容遥正用力吸吮着,小脸涨得通红。她似乎感知到有人注视,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望着慕容复,眨也不眨。
慕容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遥儿……”他轻声道。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今天就走?”
慕容复点了点头。
“船已备好,辰时三刻启程。”
王语嫣沉默片刻,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的名字……”
慕容复打断了她:
“等我回来取。”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清冷如水,却隐隐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好。”她轻声道。
慕容复转身,走到摇篮前,俯身望着慕容逍。
那男婴面色仍有些苍白,额上那枚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他似乎感知到父亲的注视,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咿呀。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那手握成拳头,只有他拇指大小,却握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松开孩子的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语嫣。”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
“嗯。”
“照顾好他们。”
王语嫣没有答。
只是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慕容遥的脸上。
孩子被烫了一下,哇地哭出声来。
慕容复推门而出。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凄厉异常,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脚步,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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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阿朱房中。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她望着推门而入的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公子,您要走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光。
“阿朱,”他轻声道,“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阿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颤声道:
“公子……您……您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会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朱。”
阿朱望着他。
“若他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慕容复一字一顿,“你……会恨我吗?”
阿朱浑身一震。
她想起那日在林中,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她当时说,无论他做什么,他永远是她的夫君。
可此刻,她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挣扎。
看见了愧疚。
看见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害怕。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阿朱的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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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燕子坞码头。
风波恶和邓百川已在船上等候。四大家臣中的另外两人——包不同和公冶乾,也闻讯赶来送行。
慕容复登上船头,回望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宅邸。
听雨轩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那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
还施水阁的窗紧闭着。那里,藏着慕容氏数百年的武学典籍,也藏着他这一生的执念。
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慕容复眯起眼,望向那个方向。
芦苇丛中,一双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小,面覆黑巾——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慕容复看见了。
慕容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收回目光。
“公子,”风波恶抱拳道,“一路顺风!”
包不同也抱拳:“公子保重!”
慕容复点了点头,转身望向船夫。
“启程。”
竹篙点水,乌篷船缓缓离岸。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燕子坞,望着码头上那四个抱拳而立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码头送别那日,语嫣对他说的话。
“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眼中,是诀别。
而此刻,他眼中,也是诀别。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别,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船行渐远,燕子坞的轮廓渐渐模糊。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父亲……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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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燕子坞外的芦苇丛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伏在暗处,目送那艘乌篷船消失在太湖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启程北上,方向疑似少室山。随身携带一玉佩,似是信物。另,燕子坞内现有王语嫣及双胞胎,阿朱临盆在即,防守薄弱。”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少室山……有意思。”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密探皱了皱眉,消失在芦苇丛中。
远处,另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全冠清派来的探子。
他望着那艘远去的船,望着那只飞向西北的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慕容复走了……”他喃喃道,“马夫人那边,可以动手了。”
他转身,向信阳方向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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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信阳城西。
康敏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面带喜色:
“马夫人!好消息!”
康敏抬眸:“说。”
“慕容复今日午时离开燕子坞,乘船北上,方向似是少室山!”全冠清压低声音,“燕子坞内,只剩王语嫣、阿朱和那两个孩子,防守空虚!”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确定?”
“确定!我的人亲眼所见!”
康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四月初十……”她喃喃道,“还有半个月。”
她转过身,望向全冠清:
“那封信,准备好了吗?”
全冠清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双手呈上。
康敏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她将信还给全冠清,“四月初九那日,派人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重重点头。
康敏转身,望向窗外。
那双美目中,满是怨毒。
“阿朱啊阿朱,”她轻声道,“你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我要让你在最痛的时候,知道这个真相。”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情深义重。”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
玉簪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蛇眼处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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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太湖之上。
乌篷船缓缓穿行于芦苇荡中,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在暮色中投下破碎的光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可他仍在看。
不是因为没记住。
是因为每看一遍,就会想起那个人一次。
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想起他将这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卷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忽然泛起微光!
那光芒很淡,很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光芒,只见它明明灭灭,指向一个方向——
西北。
那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光芒,是在夜航船上,指向杏子林的方向。
那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隐隐有些懂了。
这玉佩,是在指引他。
指引他去寻找答案。
寻找关于他身世的答案。
寻找关于逍遥派的答案。
寻找关于……无崖子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起身走到船头。
船夫正撑着竹篙,见他出来,笑着道:
“客官,再往前就是汴梁方向了。过了汴梁,往北走官道,快则五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
那是汴梁的方向。
也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那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的方向。
他喃喃道:
“少林、乔峰、带头大哥……这张网,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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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如墨。
乌篷船在太湖上穿行,船头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破碎的光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想起今日离开时,语嫣眼中的泪。
想起阿朱沉默的样子。
想起那两个孩子——遥儿和逍儿。
想起那个眉眼酷肖慕容苏氏的孩子,此刻正在忘忧岛上,和阿碧一起,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想起萧峰。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即将在月圆之夜,出现在少林后山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将这一切压在心底。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明明灭灭,指向西北。
他望着那光芒,一字一顿: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瞒了我什么——”
“这一次,我都要知道。”
船行渐远,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