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子时。
燕子坞水阁地牢,位于太湖水下三丈深处。牢房以精铁铸成,四壁渗着冰冷的潮气,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在穿墙而入的水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成扭曲的鬼魅。
段朱靠墙坐着,双手抱膝。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脚腕上扣着与阿碧同款的噬骨镣——慕容复对“背叛者”一视同仁。镣铐倒刺已深入皮肉,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青萝被关在对面牢房。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曼陀山庄主人,此刻也沦为阶下囚,发髻散乱,衣衫染血。她的待遇更差些——慕容复额外给她加了一副琵琶锁,锁住肩胛骨,让她连抬手都困难。
“阿朱……”李青萝声音嘶哑,“你的伤……”
“我没事。”段朱摇头,目光却盯着牢房铁门上方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只有拳头大小,外面就是太湖。她能听见隐隐的水流声,偶尔还有鱼群游过的窸窣声。这个位置,这个大小……她心中飞快计算着。
“你在看什么?”李青萝问。
“看能不能出去。”段朱低声说,“娘,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易容术时说过的话吗?”
李青萝一怔:“什么话?”
“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易容,不是改变脸,是改变身份。”段朱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我现在是段朱,大理镇南王的私生女,肩头刺着‘段’字,肚子里怀着段氏血脉的孩子。这个身份,就是我的武器。”
李青萝明白了:“你想联系大理?”
段朱点头:“慕容复把我关在这里,是觉得我武功平平,易容术在地牢里也没用。但他忘了,我除了易容,还有一样本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过目不忘。”
李青萝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大理皇宫的……”
“我从三岁到七岁,在大理皇宫生活了四年。”段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画面——朱红的宫墙、汉白玉的台阶、九曲回廊、御花园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些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的密道,“我娘阮星竹是皇妃的侍女,常带我偷偷溜出去玩。有些密道,连我爹段正淳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从囚衣内衬撕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又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特制的簪子——簪子中空,里面藏着极细的银针和一卷丝线。这是她作为情报人员的习惯,就算被擒,也会留一手。
“你要画地图?”李青萝惊道,“可这里没有笔墨……”
“有。”段朱咬破指尖,鲜血渗出,“血就是墨。”
她将布料摊在膝上,用银针蘸血,开始绘制。
第一笔落下,就是大理皇宫的正门——五华楼。接着是议事殿、寝宫、御书房……每一个建筑的位置、距离、守卫轮换的间隙,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最重要的,是密道。
“从御花园假山第三块石头左转,按‘乾、坤、震、巽’顺序踩踏地砖,会打开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段朱一边画一边低声说,“这条道是段家先祖为防政变所建,只有皇帝和太子知道。我七岁那年,太子段延庆——那时候他还是个好人——偷偷带我去过。”
银针在布料上游走,勾勒出复杂的路线。血很快干涸,她就再咬一次手指。十个指头咬遍,布料上已是一幅详尽到可怕的地图。
“还有一条,从皇后寝宫的梳妆台下面,直通皇陵。”段朱继续画,“这条更隐秘,连太子都不知道。是我娘当年伺候刀白凤皇后时,无意中发现的。”
李青萝看得心惊:“阿朱,这些……你真的都记得?”
“我记得。”段朱眼中闪过痛苦,“我被送出大理那天,娘抱着我哭,说‘孩子,把皇宫的每一条路都记在心里,万一哪天你能回来……’。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将布料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地图画好了,但要送出去,还需要伪装。”段朱开始解自己的囚衣。
“你要做什么?”李青萝急道。
段朱没回答,而是从囚衣内层撕下更大一块布料——那是衣服的夹层,相对厚实些。她将画了地图的小块布料,仔细缝在这块大布料中央,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然后,她开始将大布料折叠、缝合。
李青萝看懂了。
她在缝一件婴儿襁褓。
“慕容复不会让我留下孩子的。”段朱一边缝一边说,“等我生产那天,他要么抢走孩子,要么……连我一起杀掉。但这件襁褓,也许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要把地图缝在襁褓里,然后送出去?”李青萝声音发颤,“可怎么送?这地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段朱抬头,看向通风口。
“有的。”她说,“每天寅时三刻,会有守卫从通风口递进食物和水。那是唯一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可守卫都是慕容复的死士,怎么可能帮你送东西?”
“我不需要他们帮。”段朱缝完最后一针,将襁褓捧在手中,“我只需要他们……疏忽一次。”
她将襁褓卷成一团,塞回囚衣内层,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娘,睡吧。”她轻声说,“明天,会有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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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寅时初。
慕容复没有睡。
他在还施水阁下的密室里,面前摆满了各种诡异的器皿:铜鼎、陶罐、玉碗、血红色的丝线、还有十几只密封的竹筒,竹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他在准备炼“子母连心蛊”。
按照慕容家祖传的蛊术秘籍,这种蛊需要以施术者精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待蛊虫成熟后,种入目标体内。一旦种下,目标生死尽在施术者一念之间,而且可以通过蛊虫感知目标的位置、情绪,甚至……窥视部分记忆。
但炼蛊的代价极大。
每喂养一天,施术者就会折损一年寿元。四十九天,就是四十九年。
慕容复今年二十七岁,若炼成此蛊,他的寿命将直接走到尽头——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续命。
可他还是决定炼。
因为有了子母连心蛊,他就能彻底控制王语嫣、段朱、阿碧,以及她们肚子里的孩子。这些棋子将永远无法背叛,永远为他所用。
至于寿元……
“待我复国成功,登基为帝,举国之力寻找续命之法,又何愁活不长?”他冷笑自语,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铜鼎。
鼎中已经浸泡着数十种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鲜血落入,毒虫疯狂蠕动,互相撕咬吞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慕容复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想起父亲慕容博曾经说过的话:“复儿,成大事者,需舍七情,断六欲,以己身为祭,以众生为牲。”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公子。”密室门被推开,包不同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飞鸽传书……乔帮主已经到了星宿海,独自一人挑了丁春秋三个分舵。他托人带话,问公子何时能到。”
慕容复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要事耽搁,最迟半月后到。”
包不同犹豫:“公子,乔帮主那边……似乎有些不满。他说江湖传言,公子在江南大肆抓捕妇孺,手段酷烈,已有多位武林同道写信询问。”
“让他们问。”慕容复淡淡道,“待我复国成功,这些蝼蚁的声音,又算得了什么?”
包不同叹了口气,不再劝,转而汇报另一件事:“水阁地牢那边,段朱和李青萝都很安静,没闹也没逃。听雨轩那边,王语嫣胎象依然不稳,阿碧在日夜照顾,没什么异常。”
“阿碧……”慕容复眼中闪过寒光,“她脚上的镣铐,每日毒性发作三次,每次半个时辰。让她好好享受。”
“是。”包不同顿了顿,“还有一事……太湖船帮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开,江南漕运震动。另外,灵鹫宫九天部被擒,恐怕童姥不会善罢甘休。”
“童姥?”慕容复笑了,“她若敢来,正好试试我的新蛊。”
他挥手让包不同退下,继续专注炼蛊。
铜鼎中的毒虫已经死得只剩三只:一只通体赤红的蜈蚣,一只黑得发亮的蝎子,一只背上长着人脸的蜘蛛。
三只毒虫围着一滩慕容复的鲜血,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慕容复知道,炼蛊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以心头血为引,让三虫合一。
他并指如刀,刺向自己心口。
一滴晶莹如珠的心头血,缓缓渗出。
“滴答。”
落入铜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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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水阁地牢。
通风口准时打开,一只木盘递了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发硬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清水。
递食物的守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戾。他叫慕容十三,是慕容复从死士营里提拔上来的,以冷酷着称。
“吃饭。”他冷冷道。
段朱慢慢爬过去,接过木盘。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因为脚镣的毒性正在发作——每日子、午、卯、酉四个时辰,噬骨镣会释放微量毒素,让人痛痒难忍,却又不会致命。
此刻正是卯时,毒性最烈的时候。
她双手颤抖,端不稳碗,清水洒了一地。
“废物。”慕容十三嗤笑,却没有立刻关上通风口——按照规定,他要等犯人吃完,收回木盘才能离开。
就在这时——
“呕!”
段朱突然弯腰剧烈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乌黑的血块!
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装什么死?”慕容十三皱眉,但还是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的机会。
段朱在抽搐中,不着痕迹地将那卷婴儿襁褓从囚衣内层抖出,滚到通风口下方。襁褓卷得很紧,沾了地上的污水,看起来就像一团破布。
“喂,你怎么样?”慕容十三问了一句——倒不是关心,是怕她真死了不好交代。
段朱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水……给我水……”
慕容十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碗,转身去旁边水桶重新舀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段朱动了!
她强忍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襁褓从通风口塞了出去!
通风口外面是太湖,但并非直接接触水面——外面还有一层铁网。襁褓塞出后,没有落入水中,而是卡在了铁网与石壁的缝隙里。
位置很隐蔽,除非特意检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十三舀了水回来,递进通风口:“喝。”
段朱接过,小口啜饮,脸色稍缓。
“吃完了赶紧把盘子递出来。”慕容十三催促。
段朱慢慢吃完馒头,将木盘递回。慕容十三接过,“哐当”一声关上通风口的铁栅栏。
牢房重归寂静。
段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成功了。
襁褓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每天清晨会飞过太湖上空,前往苏州城送信的信鸽群。
那是慕容家与外界联络的信鸽,每日辰时准时起飞,路线固定。其中有一只“灰羽点红”的信鸽,是她三年前偷偷驯养的,只听她的哨声。
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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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太湖上空。
一群信鸽掠过水面,朝着苏州方向飞去。
段朱贴在通风口,嘴唇微动,发出一串极细微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哨声。
那是驯鸽的密语。
鸽群中,一只灰羽、尾尖带红的信鸽忽然偏离队伍,盘旋两圈,落在了水阁屋顶。
它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声音来源。
段朱继续吹哨。
信鸽听清了方向,扑棱棱飞下来,落在通风口外的铁网上。它看见了卡在缝隙里的襁褓,用喙啄了啄。
段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信鸽似乎明白了什么,叼起襁褓,振翅飞起。
它没有回归鸽群,而是转向西南——那是大理的方向。
成了!
段朱几乎要哭出来。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精准地射穿了信鸽的胸膛!
信鸽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扑通”掉进太湖。它爪中的襁褓也随之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段朱浑身冰冷。
她透过通风口,看见岸边站着一个身影。
慕容复。
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居然亲自守在岸边!
慕容复看着信鸽落水的地方,冷笑一声:“果然还有后手。”
他转身对身后的包不同说:“把鸽子的尸体捞上来,看看它带了什么。”
包不同应声,命死士下水打捞。
片刻后,信鸽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已经死透。但它爪中空无一物——襁褓在水下飘走了。
“公子,鸽子身上没带东西。”包不同检查后汇报。
慕容复皱眉,亲自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
他盯着信鸽看了半晌,忽然道:“把水阁地牢的守卫全换了,每人杖责三十。另外,段朱的饮食减半,让她好好‘反省’。”
“是。”
慕容复最后看了一眼太湖,转身离开。
他并不知道,那件婴儿襁褓虽然落入水中,却没有沉底——段朱在缝制时,在布料夹层里塞了极薄的鱼鳔气囊。此刻襁褓正顺着太湖水流,缓缓漂向南方。
漂向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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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段朱听见了慕容复的命令。
饮食减半,守卫换人。
但她不在乎。
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我做到了。
我把回家的路,送出去了。
虽然我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但她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安慰她。
像在说:娘,还有我。
段朱抚摸着小腹,擦干眼泪。
对,还有孩子。
只要孩子还在,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