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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第四日,卯时未至。

阿朱在梦中再次坠入那片血色宫墙。

刀白凤的脸比前一次更加清晰——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凤眼里此刻蓄满泪水,她死死抱着襁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老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能留……王爷的仇家已到城外……这孩子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襁褓被塞进密道,黑暗吞噬一切。婴儿的啼哭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最后变成她自己的啜泣。

阿朱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透寝衣。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燕子坞的废墟。她抚上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已经能感觉到细微的、若有似无的搏动。同心蛊在生长,胎儿在生长,而她自己的生命,正被这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汲取。

不能再等了。

她翻身下床,从枕下摸出那个玉盒。药渣残粒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像某种毒虫的眼睛。她小心地取出一粒,用蜡封好,贴身藏在内衫暗袋里。剩余的重新放回玉盒,藏进床板下的暗格。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易容。

这是她十年来练就的绝技——用特制的药泥、人皮面具、假发和颜料,能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任何年龄、任何身份的人。今日她要扮成一个五十多岁的采药婆子,脸上有晒斑,手上有老茧,背微驼,走路时左腿微跛。

易容完成后,她对着铜镜检查——镜中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老妇,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唯一破绽是眼睛,但戴上斗笠垂下纱帘便可遮掩。

辰时初,阿朱提着竹篮从后门溜出听香水榭。

燕子坞的守卫比前几日更严,废墟周围增设了三层岗哨,连湖面上都有小船巡逻。但她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死角——十年的侍女生涯,让她比慕容复更了解这座庄园的每一寸土地。

她贴着焦黑的断墙,借着晨雾的掩护,像一道影子在废墟间穿行。途中遇到两拨巡逻家丁,她都提前躲进焦木堆后,屏息等他们走过。

半炷香后,她抵达北侧围墙下一处坍塌的缺口——这是大火烧毁的旧马厩,墙体倒塌后形成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被烧焦的梁木遮挡,极难发现。

阿碧告诉过她这个缺口。

想到阿碧,阿朱心头一痛。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姑娘,此刻还泡在冰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

她甩甩头,从缝隙钻出,踏入围墙外的荒草丛。

自由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阿朱不敢走大路,而是沿着镜湖岸线的芦苇荡前行。晨雾越来越浓,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这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竹篮里装着几株随手采的野蒿,伪装成采药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她抵达太湖边的渔村码头。

这里比往日冷清许多——大火和曼陀山庄的袭击让附近百姓都心有余悸,渔船大多不敢出港,码头上只有几个老渔夫在修补破网。

阿朱压低斗笠,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问:“老哥,打听个事。听说苏州城回春堂的孙大夫前几日来这边出诊,可知道他回城了没?”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孙大夫?前天倒是来过,给刘家媳妇接生。昨天一早就回城了。您找他?”

“家里媳妇害喜厉害,想请孙大夫看看。”阿朱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老哥可知回春堂在城里哪条街?”

“东市,桂花巷口,招牌挺大的。”老汉收了钱,好心提醒,“不过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听说有江湖人在到处找人,您一个老婆子,路上小心些。”

“多谢老哥。”阿朱点点头,转身离开。

江湖人在找人?找谁?

她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加快脚步,沿着官道朝苏州城方向走去。雾气渐散,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骑马的客商,各色人等混杂。阿朱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巳时三刻,苏州城东门在望。

城门口果然有异样——四个身穿褐色劲装的汉子守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城的人。他们腰间都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像,不时对照着看。

阿朱脚步微顿,随即镇定下来。她现在的易容天衣无缝,就算慕容复亲自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以那种老迈蹒跚的步伐向前走去。

“站住。”一个汉子拦住她,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进城给媳妇抓药。”阿朱低着头,声音颤抖,“官爷,我家媳妇害喜厉害,等着救命呢……”

汉子皱了皱眉,看向她竹篮里的野蒿:“就这些?”

“穷人家,买不起好药,只能采些野蒿凑合。”阿朱说着,假意咳嗽几声,咳得弯下腰去。

另一个汉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别挡道。”

阿朱连声道谢,颤巍巍走进城门。

进城后,她立刻拐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长长舒了口气。冷汗已浸湿内衫——刚才那幅画像虽然没看清,但隐约是个年轻女子的轮廓。难道是找她?还是找……

她不敢多想,按照摊主指的方向,朝东市走去。

桂花巷不难找,回春堂的招牌也很醒目——黑底金字,门前挂着两串药葫芦,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阿朱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暗中观察。

回春堂生意很好,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坐堂的是个年轻大夫,孙大夫并不在堂前。她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走出,送一位客人出门——正是孙大夫,与王语嫣描述的一般无二。

阿朱等那客人走远,才起身走进药堂。

“看病还是抓药?”年轻大夫抬头问。

“我找孙大夫。”阿朱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曼陀山庄王夫人有东西转交。”

年轻大夫脸色微变,迅速起身:“请随我来。”

他引着阿朱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诊室。孙大夫正在整理药柜,见有人进来,转身看来。阿朱摘下斗笠,撕下人皮面具的一角,露出半张真容。

孙大夫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平静,对年轻大夫说:“守好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年轻大夫退出去,关上门。

孙大夫盯着阿朱,声音低沉:“你是阿朱姑娘?语嫣小姐身边的那个?”

“是。”阿朱重新戴好面具,“表小姐让我来,有两件事相托。”

她先取出王语嫣的信笺,递给孙大夫。孙大夫展开看了,眉头越皱越紧:“同心蛊……龙凤夺珠……慕容复这是要造孽啊!”

看完信,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撒入药碾:“语嫣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快配制缓解蛊毒的药方,三日后托人送到燕子坞。但根治……难。”

“还有这个。”阿朱又取出那粒用蜡封好的药渣残粒,“表小姐说,请您验验这药的成分,另外……帮我查查身世。”

孙大夫接过蜡丸,捏碎,将残粒倒在白瓷盘中,凑到窗边仔细查看。他看了许久,又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血蛊卵’不假,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除了七种毒虫,还有一味‘忘忧草’——这不是中原的药材,是苗疆秘药,服后会扰乱记忆,使人浑噩。通常……是用来控制死士,或掩盖秘密的。”

阿朱浑身一震:“忘忧草?”

“对。”孙大夫看向她,“阿朱姑娘,你服药后,是否出现过记忆混乱、看到陌生画面?”

阿朱点头,将那些破碎的梦境说了出来。

孙大夫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幼年时应该被喂过大量忘忧草,导致记忆被封存。如今同心蛊的药性冲开了部分封印,所以你会看到那些画面。至于你的身世……”

他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快速翻阅着,最终停在一页:“十五年前,大理镇南王府确实发生过一件秘事。段正淳的一个外室所生女儿,因仇家追杀,被秘密送出大理。护送的人全军覆没,那孩子下落不明。当时江湖传闻,孩子被送来了江南。”

他合上笔记,看向阿朱:“年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你肩头,是否有一个‘段’字刺青?”

阿朱猛地撩起左袖——肩头处,确实有一个淡红色的“段”字,很小,像胎记,她从小就有,只当是寻常印记。

“这是大理皇室私生女的标记。”孙大夫叹息,“刺青用特殊药水,平时不显,情绪激动或体温升高时会泛红。阿朱姑娘,你很可能就是段正淳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儿。”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证实,阿朱还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是大理镇南王的女儿?那个风流王爷的私生女?那她腹中的孩子……流着大理皇族和慕容家双重血脉?

“此事千万保密。”孙大夫严肃道,“段正淳的仇家不少,若知道你身份,必有杀身之祸。而且慕容复若知晓,定会利用你牵制大理,届时你处境更险。”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年轻大夫的惊呼:“你们干什么?!不能进去!”

紧接着是打斗声和闷哼。

孙大夫脸色大变,迅速将药渣残粒和笔记藏进暗格,推着阿朱往后窗走:“快走!从后窗出去,穿过小巷右转,有个侧门通隔壁布庄!”

阿朱来不及多问,翻窗而出。她落地时回头,只见诊室门已被撞开,四个褐衣汉子冲了进来——正是城门口那四人!

“老头,刚才那个老婆子呢?!”为首汉子厉声喝问。

孙大夫挡在窗前,镇定道:“什么老婆子?这里只有老夫一人。”

“搜!”

阿朱不敢再看,转身冲进小巷。她听见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孙大夫的怒喝,心像被刀绞——孙大夫为了掩护她,恐怕凶多吉少。

她按孙大夫指的方向,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易容的老妇人身体让她行动不便,她索性撕掉面具和外袍,露出里面普通的青布衣衫,又将假发扯下,长发披散——现在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妇人。

刚拐出小巷,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衙役。

“站住!跑什么跑?”衙役拦住她。

阿朱急中生智,捂着脸哭道:“官爷救命!有、有歹人追我!”

衙役们对视一眼,为首的道:“光天化日,哪来的歹人?你……”

话未说完,后方巷口已冲出那四个褐衣汉子。他们看见衙役,脚步一顿,但为首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抱拳道:“几位差爷,我等奉命捉拿逃奴,还请行个方便。”

“逃奴?”衙役头目打量他们,“可有文书?”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星”字。衙役头目看见令牌,脸色微变,摆摆手:“既然是贵府私事,我等不便插手。走!”

衙役们竟真的转身离去!

阿朱心沉到谷底。那令牌她认得——星宿派!丁春秋的星宿派!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还和慕容复有关?还是和她的身世有关?

来不及细想,四个汉子已围了上来。

“小丫头,易容术不错啊。”为首汉子冷笑,“可惜逃不过爷们的眼睛。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阿朱步步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包迷香粉,是王语嫣给她的最后防身之物。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她拖延时间。

“等你见了主子,自然知道。”汉子逼近,“段王爷的私生女……可是值钱的货色。”

果然是为了她的身世!

阿朱不再犹豫,猛地扬手——迷香粉漫天洒出!

“闭气!”汉子疾退,但已有两人吸入粉末,摇晃着倒地。

阿朱转身就跑,另外两人紧追不舍。她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死胡同。眼看无路可逃,她咬牙,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还挺烈。”汉子狞笑,拔刀上前。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灰色人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砰!砰!”

两记闷响,两个汉子软软倒地,后颈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灰衣人转过身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她看了阿朱一眼,声音冷淡:“王语嫣让我来的。跟我走。”

阿朱怔住:“表小姐?”

“没时间解释。”女子拉起她,几个纵跃翻过墙头,落入另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女子将她推上车,自己跳上车辕,扬鞭催马。

马车疾驰,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很快出了苏州城,驶入郊外山林。

车厢里,阿朱惊魂未定,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曼陀山庄暗卫,奉命保护语嫣小姐。”女子头也不回,“孙大夫出事前放出信号,我正好在附近。你的事,夫人已经知道了。”

夫人?李青萝?

阿朱想起王语嫣说过,母亲在暗中相助。她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揪心起来:“孙大夫他……”

“凶多吉少。”女子声音平静,“星宿派的人下手狠辣,不会留活口。但你放心,孙大夫的徒弟会处理好后事,药方也会如期送到燕子坞。”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阿朱靠在车厢壁上,抚摸着小腹,眼泪无声滑落。

一天之内,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经历了追杀,目睹了无辜者因她而死。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慕容复、星宿派、大理的仇家……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被卷入这样复杂的旋涡。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停下。

女子掀开车帘:“下车。前面有船接应,送你回燕子坞。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语嫣小姐——这是夫人的命令。”

阿朱下车,看见林外湖边果然停着一艘小渔船。她回头想问什么,女子已经调转马车,消失在来路。

她只能登上渔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一言不发地撑船离岸。

船行湖上,夕阳西下,将太湖染成一片血色。

阿朱看着那片血色,想起自己吐出的黑血,想起孙大夫可能流出的鲜血,想起未来可能还要流的更多的血。

她闭上眼睛,手紧紧护住小腹。

孩子,娘该怎么保护你?

而燕子坞的方向,暮色中,慕容复正站在还施水阁的窗前,看着归巢的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手中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鱼已入网,可收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