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出来的是一双手,白得像刚从牛乳里捞出来,皮肤细腻,骨节分明——这双手绝不属于一个老妇人。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仿佛她整个人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柄剑。
不对。
是两柄剑。
她的两条手臂,就是她的双剑。
掌中两道寒芒破空而出,直取霍休心口。
那股凌厉的锋锐还未触及肌肤,便已经让空气都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
霍休瞳孔骤然收缩,脚下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踏碎了青石板上的苔痕。
可那道无形的锋芒依旧如影随形,仿佛早已锁死他的退路。
他双臂一震,体内真气狂涌而出,倾尽毕生修为轰出一击——这是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失手的绝学。
可这一次,那狂暴的气劲撞上对方的剑气,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
两只干枯的手掌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两股冰冷的气流在他体内肆虐,将五脏六腑绞成了碎末。
霍休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你——”
那老婆婆抽回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地上散落的糖炒栗子中,有一颗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她捏起那颗栗子,塞进霍休的嘴里。
霍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身体像一截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圈尘土。
被七大派高手围追堵截整整一个月,他没死。
被独孤一鹤锁在密室日夜折磨十五天,他也没死。
可偏偏死在了今天,死在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妇人手里。
老婆婆转过身,看向站在十余步外的陆小凤。
她那张枯黄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像是干裂的河床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陆小凤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背脊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你想做什么?”
“陆小凤,”
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怕我?”
“剑术天下第六的公孙大娘,”
陆小凤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红鞋子的首领,谁不怕?”
老婆婆又笑了,目光从陆小凤脸上移到他身旁的花满楼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好郎君。
可惜,飞燕已经没了。”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独孤一鹤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即转身,丢下一句话:
“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颗就能毒翻三十个人。
不捡起来,可惜了。
留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迈步。
步子很小,频率也慢,可她的身影却在几个呼吸间就模糊了轮廓,再一眨眼,彻底消失在了巷弄深处。
那股压在空气中的窒息感骤然散去。
陆小凤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花满楼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公孙大娘的双手剑,果然名不虚传。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这样的境界,江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山林另一头,那位老婆婆伸手掀开贴在脸上的**,皮肤下露出的一张面容,曾让无数人失魂落魄。
她仰起头,望着天上那道金灿灿的天道剑主榜,目光里忽然漾开一些旧日的光影。
许多年前,她还在蜀山剑派修炼。
那时的她,眼中只有一个人——她的师兄。
每天天没亮就去他练剑的石坪上等着,假装自己也在晨练;把师门后山采到的最好的野果悄悄放在他房门外;听他随口提起的一句话,能翻来覆去地想上好几个日夜。
她以为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可同门的师姐早就看穿了她,笑着打趣她“魂儿都拴在师兄腰间的剑穗上了”
她不在乎被人笑。
那时候她就是高兴。
可惜,师兄的眼睛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望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像一根慢慢勒进肉里的细线,起初只是隐隐地疼,后来每动一下都渗出血来。
她终于受不了了。
离开蜀山的那天,她把师兄送她的那柄短剑留在了他房前的石阶上,连一句道别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江湖。
后来她立下了红鞋子。
收的都是和她一样被情所伤的女人,那些被男人辜负的、被世间抛弃的苦命女子,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在红鞋子的庇护下重新活成人的模样。
红鞋子的名头越来越响,江湖上提起这三个字,有人敬畏,有人咬牙切齿。
她换了一张又一张脸,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藏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没人能摸到她的底。
可她从来没觉得快活。
如果——她常常想——如果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的公孙兰,回到那个心里只有剑、没有人的公孙兰……该多好。
只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站在山风中,发丝被吹起来,沾着几片枯叶。
远处天穹上的剑主榜还在亮着,一个个名字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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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皇朝,蜀地。
一条浑黄的大江从西往东奔涌,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碎白的水沫。
大江中段的西岸,有一座山,一年到头被云雾裹着,远远望去像个蹲伏的巨人披着白头纱。
那便是蜀山。
此刻,蜀山主峰最高的那座楼台里,一个男人正坐在栏杆边上。
他手里攥着一只葫芦,仰起脖子往嘴里倒酒,一大口下去,胡子上湿漉漉地挂着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那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还有一片油渍,整个人窝在楼台的阴影里,跟外头野庙里倒卧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半点光都透不出来。
但你没法说他完全不像个剑客。
他那样懒散地靠着木柱,浑身松弛得像一摊泥,可那种松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好像他生来就该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里,天地万物都该随着他的节奏安静下来。
忽然,头顶上炸开一片金光。
他醉醺醺地眯起眼,朝那光里看。
“呵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天道剑主榜,到底还是开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领口里,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榜上一个一个亮起的名字。
“老天爷啊老天爷,”
他喃喃着,声音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天下练剑的人比江里的鱼还多,你倒是能排得出几个?”
榜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上蹿。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堆了起来。
那笑,怎么看都不像欢喜,倒像是一层薄薄的冷霜贴在嘴角上——嘲弄的、疏离的、看穿了什么却又懒得说穿的冷。
“为了练剑,连自己那根东西都剁掉的华山掌门……”
他念着那个名字,嗤了一声,“倒也是个狠人。”
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得了前辈留下的破烂玩意儿,就以为自己握住了剑意的那位剑阁之主……”
他晃了晃葫芦里所剩不多的酒,摇了摇脑袋,笑意更深了一些,“这榜要真是把天下剑客都排进去,光是蜀山脚下的扫地老头儿,怕都能进个前十。”
大明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朱厚照盯着桌案上刚送来的天道剑主榜,指尖重重敲在某个名字上:“公孙大娘?天下第一双手剑神?朕倒是要看看,这红鞋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段天涯垂手站在龙案三步之外,余光扫过榜单上那行墨迹。
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南道撞见的那场血案——几个穿红底绣鞋的刺客割喉时连眼皮都不眨,事后只在 ** 旁留下一朵纸折的牡丹。”陛下,红鞋子的势力遍布中土八州,大明江湖里隔三差五就有他们的影子。
这帮人每次出现,少说也要搅动半座城池的风雨。
至于那首领……藏得极深,从前谁也没想到,竟会是蜀山剑派的公孙大娘。”
朱厚照的指关节在桌面叩了两下:“蜀山剑派?说下去。”
张三丰从阴影里走出来,拂尘在他肘间轻轻摇晃。
老道人的声音像被沙砾磨过,带着尘埃的涩味:“陛下有所不知,蜀山剑派立派已有数百年,平日里像只躲在壳里的老龟,不理江湖事。
但每隔些年,总要放个把传人下山斩妖除魔。
最出挑的那个,便是桃花剑神邓太阿——当年离了蜀山,拎根桃枝就走遍天下,败尽高手。
要说春秋剑甲李淳罡之后的剑道第一人,非他莫属。”
朱厚照抬手打断:“李淳罡、邓太阿,还有那个清宇仙人,都是怎么排的?”
张三丰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若将百年江湖的剑道分成三段,春秋剑甲李淳罡占头一截,桃花剑神占中间,剑天尊清宇仙人占末梢。
古往今来,能在剑道上越过这三人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这三位便像三座压顶的山,便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剑客,站在山脚也得低头。”
他说完这话时,殿外的风忽然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棂上啪嗒作响。
同一轮月亮下,千里之外的酒肆里,有个穿灰袍的男人正 ** 碗往嘴里倒。
他盯着那份抄来的榜单,眼睛突然定住了——公孙大娘。
公孙兰。
红鞋子。
三个名字像三根针,扎进他眼里。
“原来是你……小师妹。”
他低声说了这句话,原本浑浊的眼珠忽然亮起来,像是积了灰的镜面被人猛地擦过。
整个人的骨头架子都变了,原本瘫在条凳上像摊烂泥,现在直起腰来,倒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可这点锋芒只撑了两次呼吸的工夫。
他肩膀一塌,又缩回烂泥里,抓起酒坛往喉咙里灌。
酒水顺着他下巴淌进领口,湿了一片。”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嘟囔着,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摔,碎瓷片蹦起来划破了他自己手背,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没看。
朱厚照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里满是惊异:“蜀山剑派?原来这等剑道宗门,真能养出那样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