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砸下去,殿门外的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跑着去传令,有人翻箱倒柜翻出旧日的情报册子,整个天门忽然像被捅了的蜂巢,嗡嗡作响。
远处,中州的御剑山庄里,尹仲刚坐稳,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没松开。
他盯着那榜单上的名号,“清宇仙人”
四个字像是在他眉心烫了一下,让他久久没眨眼睛。
世上竟然真有顶着“仙”
字的人活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是笑意,又像是某种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出口。”有神魔在上古横行过,有仙人在当今走动。
好得很,这就说明我那条路没走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不死之身,不是空话。
清宇仙人,等我变成不死之人那天,我定要找你碰一碰,看看你这仙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而在长安的皇宫里,江玉燕站在窗边,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像没感觉到冷。
榜单上的名字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眼神发直。”仙……真的有仙。”
她突然转身,手指攥住红叶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布料,“红叶,你给我去找,倾整个大汉的力也要找到这个清宇仙人。
我要他一颗仙丹,我要他帮我坐上九州第一女帝的位子!”
她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红叶垂着头,只能连声应着“是”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仙人那等踪迹,世上有几个人能摸到边?大汉这江山,怕是要毁在这个疯女人手里了。
大明的皇宫里,冷得像是冰窖。
朱厚照和朱无视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风吹过廊柱,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朱无视眼角余光扫过榜单上“清宇仙人”
四个字,心里猛然炸开一团亮光——天香豆蔻不是唯一的路,只要找到这个仙人,素心或许还有救。
他攥紧手,指甲进了掌心,痛意让他更清醒。
他还没让素心跳出棺椁,还没让她看他穿上龙袍,他不能折在这里,也不能让朱厚照活着走出这道门。”朱厚照,”
他开口,声音硬得像冻裂的石头,“你最后的机会摆在这儿了。
想活,还是想死,你自己挑。”
朱无视的目光锁在朱厚照身上,吐出的话语像冬日里的寒冰,一字一字往外砸。
朱厚照的嗓音也在发抖,不过是气的。
他咬着牙:“朱无视,朕把最后的话撂在这儿——你现在放下兵器,你还是朕的皇叔。
朕给你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界,让你安安稳稳老死。”
朱无视听罢,仰头大笑,笑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好得很,好得很啊!吸功 ** !”
他右手猛地一抬,五指张开,隔着老远朝朱厚照的方向凭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膨胀,像在空气里撕开了一个漩涡,四周的碎石枯叶被卷得飞起,那股拉扯的力道直扑朱厚照的胸口。
朱厚照脸上的肌肉没动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吼声炸响:“大威天龙!”
金光从他背后涌出,一条巨龙模样的光影翻腾着冲上天,龙须飘摇,龙爪张开,朝着朱无视的方向碾压过去。
天山深处的积雪终年不化。
清宇观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叶清宇站在廊下,盯着悬在半空的天道金榜。
最后一排字慢慢浮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半个月后,天道还要公布十大刺客榜?”
他低声念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坏了。
这几十年我手上沾的血,皇帝杀过几个,王侯将相也剁了不少。
这榜首的位置,该不会又落到我头上吧……”
叶清宇觉得脑仁发疼,他只想缩在山里不惹人注意,可天道这东西,偏偏不肯让他清静。
他把叶九拽到跟前,压低嗓音:“九儿,师父有件紧要事交代你。”
叶九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师父,咱们要下山啦?先去大明皇宫成不成?我想尝尝那儿御厨的手艺。”
叶清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满脑子就惦记吃。
下山可以,但有规矩——咱们俩都得用假名字。
我用化名,你也要用化名。”
叶九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师父你说了算,能下山就行。”
叶清宇又补了一句:“下了山,嘴巴闭紧,别漏了底。”
叶九嘻嘻哈哈地应道:“哎,知道啦,您放心,我 ** 也不说您是清宇仙人。”
叶清宇点点头,又加重了语气:“不光不能说,想都别去想。”
叶九歪着脑袋看师父:“师父,您这身本事,九州横着走都够了,您到底怕啥?”
叶清宇直了直腰杆:“怕麻烦。
你还小,不懂。
这世上的凡人要是知道我就是清宇仙人,三天两头跑来缠着我不放。
要是个个都是来寻仇的倒好办,一巴掌拍死就干净了。
可万一有人跑来求别的,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九儿啊,你得学着点,这世道,藏得深才活得久。”
叶九把师父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滚,那些字句像刚出锅的蒸馍,烫得他喉咙发紧。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山风裹着松针的涩味扑进鼻腔,他搓了搓手指上还沾着的香灰,问:“师父,咱下了山,第一步踩哪儿?”
叶清宇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草籽,声音跟在灶台边唠嗑似的:“你不是成天念叨大明皇宫里那口御膳的滋味?舌头馋了,咱就去尝尝。”
叶九脚底下一蹦,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欢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师父,你可说话算话!”
那天清早,清宇观的门轴转得吱呀作响,叶清宇拿粗布条把门扣缠了三道,身后跟着徒弟,徒弟肩头蹲着猴儿。
三双脚踩碎天山脚底的霜,往山下走。
半个月的光景,跟流水似的淌过去。
大秦的咸阳宫里,炭火烧得正旺,李斯站在台阶下,膝盖弯了半寸,声音压得跟蚕吐丝似的细:“陛下,墨家机关城墙塌了,可盖聂带着那帮叛逆钻了地缝,没抓着。”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骨节碰着硬木,发出闷响。
他眼皮没抬:“地缝也能钻透,他们跑不远。
这事先撂着。”
他顿了顿,指尖停了敲击,“清宇仙人那座观,还没影?”
李斯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来的字像含着石子:“臣把大秦境内翻了一遍,叫清宇观的庙子总共十八座,挨个拿脚量过,香灰都不是仙人那炉里的。
剩下的——”
他顿住,腰弯得更低。
嬴政的目光从殿顶的藻井滑下来,落在李斯的发冠上:“仙人的窝,要是随便找个樵夫就能摸到门,那还叫仙人?”
他声音忽然拔高半调,“接着翻,旨意钉死了不改:谁把清宇仙人的脚印踩出来,万两金子,万户的爵。”
李斯应了一声,又说:“陛下,刺客榜今儿揭开。”
嬴政抬头,瞳孔里映着窗外一角灰白天光:“朕记得,所以把你叫到跟前。
十把刀,不知道这回是哪十把。”
李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愿里头有几把出自清宇观,那观里的香火味,兴许能从刀尖上闻出来。”
嬴政嘴角扯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嗯。”
极北之地,冰层硬得跟铁板似的,呼出的气在半空凝成白渣。
一个天门头目跪在冰面上,膝盖下的碎冰咯吱作响:“主人,撒出去的探子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多,可清宇仙人的影儿,连根毛都没捞着。”
帝释天的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废物!”
两个字砸在地上,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本座养你们,就养出这点出息?滚!都滚!”
那声音炸开,吓得头目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靴底在冰上打了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大汉皇朝,长安,宫墙根下的枯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转。
江玉燕站在廊下,眼珠子像两颗冻过的黑石子,她望着天,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这一回,本宫倒要看看,那十把刀上,沾的是谁的血。”
深山密林间,墨家机关城的轮廓隐在暗处,风声穿过树梢,割裂出断续的碎响。
盖聂靠着树干坐下,胸口那处剑伤渗出的血渍已经变暗,在灰布衣衫上晕开一片。
他抬手按住伤处,指节微曲,气息却没有急。
“盖聂先生,你的伤势不轻。”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他肩胛处的绷带。
“没事,还能撑。”
盖聂的声音比风声厚实,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闷雷,“流沙的人应该撤远了,这里能喘口气。”
另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边解绳扣边说道:“刺客榜的更新就在今日,正好看看谁能挤进前十。”
他的指尖划过竹简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罗网那位惊鲵,这次十有 ** 会占一个位置。”
“罗网的手段,确实够凶。”
盖聂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手背凸起的青筋上,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第三人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这回会不会再有清宇观的传人冒出来。
如果有,那清宇观这股势力的深浅,可就真让人后背发凉了。”
山风裹着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几片枯黄的叶子粘在靴沿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走。
同一时刻,洛阳城中,酒楼三层的临街窗口大开,街面上车马人声沸沸扬扬地涌进来。
叶九嘴里嚼着一块酥饼,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侧过头,朝旁边的人低声说:“师父,这山下做菜的手艺,比咱们观里强多了。”
叶清宇端着茶杯,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
半个月前,天山清宇观的晨雾还没散尽,师徒二人便带着那只灰毛猴儿,踏出了观门。
原定是直接御剑往大明方向去的,但大明皇朝的边境线远在东海之滨,从天山出发,直线距离不眠不休也要飞上整整两天。
叶清宇不愿意招摇——剑光过处,地面上但凡有点修为的人都能感知到那股气息。
既然下了山打算游历,顺便听听各方动静,也就没必要把自己当作一盏明灯挂在半天上。
于是三人一路从天山东麓疾行,翻过几道雪线之后气温才渐暖,沿途穿过草原、河谷、荒镇,到第十三天时脚下的土地已经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