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和之前她们遇到的那些厚重的合金闸门不同，这扇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高级研究室的入口。
门框上镶嵌着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着。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金属铭牌。
【特殊收容研究室-01】
林德停下脚步，和薇拉对视了一眼。
薇拉的左肩伤口刚用布条重新绑了一遍，渗血暂时止住了。
尼德娜则紧紧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攥着那根铁管。
三人的状态，都已经接近了极限。
但索罗比特兰说了，马库斯就在前方。
“进去。”
林德握紧法杖，率先迈过了门槛。
门后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研究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仓库般的圆形空间。
穹顶极高，至少有十五米。
头顶的应急灯投下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如同血水般的红雾之中。
而在这个巨大空间的四周，沿着弧形的墙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培养皿。
大量的培养皿，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至少有几十个。
每一个培养皿都是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液体。
和之前d4实验室里那个装着“希望”的培养皿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些培养皿的体积要小得多。
在那浑浊的液体中，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浸泡着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身影。
有的身影是人形的，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里……是另一个实验体的储存库。”
尼德娜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她的蓝色眼眸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暗淡。
作为一个侦探，她已经习惯了在案发现场保持冷静。
但福德斯给她的冲击，一次比一次猛烈，几乎已经把她的心理防线碾成了渣。
林德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培养皿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升高的平台上，周围连接着比其他培养皿多出数倍的管道和电缆。
而且，它是破碎的。
厚重的玻璃壁上，有一个巨大的、从内部被撞开的豁口。
浑浊的绿色液体从豁口中涌出，流淌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它逃出来了。
林德的【危机预警】在这一刻，猛地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小心！”
她刚喊出这两个字。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锤敲击地面的声响，从她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缓慢而稳定，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三人猛地转身。
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一个庞大的身影，从破碎的培养皿后方那片最深的阴影中，缓缓地显露了出来。
林德看清了那个东西。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当机了。
那是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怪物。
它大约有三米高。
身体极度畸形，躯干粗壮得不成比例，四肢的长度和粗细完全不对称。
左臂异常肥大，肌肉膨胀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每一根血管都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
右臂则萎缩成了一条干瘦的、如同枯枝般的残肢，末端长着几根畸形的、不断抽搐的手指。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斑驳的、灰绿色的粗糙皮肤，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和溃烂的伤口，不断地渗出暗黄色的粘稠液体。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
两个，它有两个头。
两个头颅从同一个粗壮的脖颈上生长出来，紧紧地挤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朝着不同的方向。
左边那个头颅相对完整一些。
虽然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五官也因为变异而严重扭曲，但林德依稀还能从那张脸上，辨认出一些曾经属于人类的轮廓。
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
头发稀疏，颧骨突出，嘴巴张开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如同碎石般的牙齿。
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被本能驱动的饥饿与暴力。
右边那个头颅则要恐怖得多。
它更小一些，像是从左边头颅的侧面强行“长”出来的一个畸形肉瘤。
五官挤压变形到了一个极致的程度。
一只眼睛被挤到了额头上，另一只则完全陷入了肉里，只剩下一条细缝。
鼻子歪到了脸颊的位置。
嘴巴则裂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不断地发出“嘶嘶”的、如同漏气般的声响。
但即便是如此扭曲的面孔，林德依然能从中辨认出另一个人类的特征。
另一个中年男人。
和左边那个截然不同的五官。
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
这是两个不同的人，被强行融合在了同一具身体上。
林德感觉自己的胃在剧烈地翻搅。
一个她不愿意去想、但又不得不去面对的猜测，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就在这时。
那个声音来了。
【啊……你终于到了，魔女。】
索罗比特兰。
【我说过我很期待，对吗？】
【期待你看到他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如同鉴赏艺术品般的愉悦。
【现在，我看到了。】
【恐惧。困惑。还有……恶心。】
【非常好。数据已记录。】
林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索罗比特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给了他们应得的惩罚。】
【左边那个头，是你一直在找的马库斯市长。】
林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右边那个，是福德斯的市长，卡勒德。】
【这两个人，一个带来了灾难的种子，一个用灾难的种子培育出了恶魔。】
【他们的“决策”，直接导致了福德斯市民的死亡，以及整个地下城文明体系的彻底崩溃。】
【作为福德斯的最高管理程序，我有义务对造成系统性灾难的责任人进行……处置。】
【而我认为，对于这两位“杰出的领袖”而言，让他们永远在一起，共同承担彼此造成的后果，是最合理的惩罚方式。】
【所以，我将他们融合了。】
索罗比特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预报。
【一个想要拯救他人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为了拯救自己而牺牲他人的现实主义者。】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被锁死在同一具无法分离的、腐烂的躯壳里。】
【你不觉得这很……对称吗？】
林德听到了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了索罗比特兰之前那句话的含义。
“当你终于见到他的时候，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其实它从一开始就知道马库斯变成了什么样子。
索罗比特兰只不过是等着收集她“恐惧”和“绝望”的数据。
这个变态的机器。
薇拉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匕首的手，关节泛白。
“哗”
就在这时。
她们身后，那扇半开着的门，忽然猛地合上了。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房间里回荡。
紧接着，门锁咬合的“咔哒”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锁了。
【对了，差点忘了。】
索罗比特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刚想起来”的随意。
【既然你们来了，那就顺便帮我完成一项测试吧。】
【实验体m-K-01号，也就是你们面前这位……“双头先生”，他的战斗数据，我还没有完整地采集过。】
【毕竟，之前负责跟他对练的测试体都太弱了，坚持不过三十秒。】
【但你们不一样。】
【尤其是你，魔女。你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请尽情地展现你的实力吧。】
【为我的数据库，再添一组精彩的数据。】
“滋”
扬声器发出一声电流声，然后沉默了。
与此同时。
“吼！”
那个双头怪物，似乎被扬声器的声音刺激到了。
它那颗左边的、相对完整的头颅猛地仰起，张开那张布满碎石般牙齿的巨口，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右边那个畸形的小头颅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嘶嘶”的尖啸。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封闭的房间里来回激荡，形成了一种令人精神恍惚的恐怖共鸣。
怪物巨大的身躯猛地前倾，那条如同柱子般的左臂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金属地板在它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后，它朝着林德她们，冲了过来。
速度与它那庞大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快得吓人。
“散开！”
薇拉的反应最快。
她一把将尼德娜推向左侧，自己则向右侧翻滚闪避。
林德向后疾退了几步，举起法杖。
“火球术！”
两颗火球从法杖尖端喷射而出，直奔怪物的胸腔。
“轰！轰！”
火球命中了。
爆炸在怪物的胸口炸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但当烟雾散去后，林德的心猛地一沉。
怪物的胸口只留下了两团焦黑的灼烧痕迹，它那灰绿色的粗糙皮肤下面，似乎有一层异常坚硬的、如同铠甲般的组织。
火球术的伤害，被大幅度地削弱了。
怪物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烧伤，然后抬起它那颗左边的头，浑浊的眼球转向了林德。
“吼！”
它再次咆哮一声，那条如同柱子般的左臂横扫而来。
一股狂风席卷了半个房间。
“神圣庇护！”
林德拼命撑起护盾。
“嘭！”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卡车撞了一样。
护盾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林德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了好几米，背撞在了一个培养皿的玻璃壁上，差点把培养皿都撞碎了。
剧烈的疼痛从背部传来，她的眼前一阵发黑。
仅仅一击，护盾就几乎要碎了。
这个怪物的力量，远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
“林德！”
薇拉从侧面冲上来，试图用匕首攻击怪物的腿部，为林德争取喘息的时间。
匕首刺入了怪物小腿的皮肤。
但只刺入了不到一厘米就停住了。
那层隐藏在皮肤下的硬质组织，比金属还要坚固。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腿上的蚊子叮咬。
右边那个畸形的头颅猛地转向了薇拉，从那条裂开的嘴巴里喷射出一股恶臭的、灰绿色的粘液。
“薇拉！躲开！”
尼德娜尖叫道。
薇拉反应极快，向后翻滚闪开。
那股粘液落在她刚才站着的地面上，金属地板“滋滋”地冒起了青烟。
强酸。
右边那个头会喷射腐蚀性液体。
而左边那个头，则掌控着怪物那条恐怖的、足以将护盾一击粉碎的巨臂。
两个头，两种攻击方式。
一个力量型，一个远程型。
完美互补。
“呼……呼……”
林德扶着培养皿，勉强站稳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背撞得很疼，呼吸都有些困难。
“吼！”
怪物再次发动了冲锋。
巨大的左臂高高举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林德砸了下来。
林德咬着牙，再次撑起护盾。
同时，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场力量完全不对等的战斗中，找到一丝生机。
“嘭！”
护盾碎了。
金色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
但林德已经在护盾碎裂的前一秒，向侧面翻滚了出去。
怪物的拳头砸在了她刚才的位置，金属地板被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大坑。
“魔法子弹！”
林德趁着怪物收拳的间隙，对着它的左边头颅打了一轮。
三颗能量弹精准命中。
“砰！砰！砰！”
怪物的左头猛地晃了几下，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混乱。
有效果，但远远不够。
能量弹只是在它头部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痕，连血都没打出来。
“嘶！”
右边的畸形头颅再次张嘴，一股酸液朝着林德喷射过来。
“趴下！”
薇拉从侧面扑过来，将林德按倒在地。
酸液从她们头顶飞过，溅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阵恐怖的腐蚀声。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打不过。
至少，以她们现在的状态，正面硬刚这个怪物，毫无胜算。
怪物晃了晃它那两个硕大的头颅，再次转向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