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娜的眼神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属于侦探的镇定。
她用力推开小队长的手。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带我们去现场。”
小队长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冲。
薇拉一言不发,将双刀归鞘,动作干净利落,跟了上去。
林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疲惫和不安,也迈开了脚步。
去往案发现场的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和全副武装、行色匆匆的城卫队员。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市里蔓延。
巨龙袭击的恐惧尚未散去,首席工程师被刺身亡的消息,就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在市民中悄然传开。
林德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与她们擦肩而过的市民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阿里斯泰工程师的住所位于城市的中心区域,是一栋带有独立庭院的三层石制建筑。
这里是卡兰德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然而此刻,这栋建筑的周围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所有的城卫队员都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小队长带着她们穿过封锁线时,林德能感觉到无数道混杂着审视、怀疑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阿里斯泰的家,或者说他的工作室,和他主人的身份一样,严谨而有序。
一楼是会客厅,二楼是卧室,三楼则是他进行研究和绘图的工作室。
尸体,就是在三楼被发现的。
当林德跟随着尼德娜踏上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属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楼的工作室门口,站着两个脸色发白的守卫。
看到她们,其中一个守卫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尼……尼德娜小姐……您可算来了……里面……太可怕了……”
尼德娜没有理会他,径直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林德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阿里斯泰,此刻正趴在他的工作台上。
他的姿势,像是工作累了,想要稍作休息。
他的身下,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厚厚一沓绘图纸,并且在木质的桌面上凝固成一幅诡异的地图。
在他的后心位置,插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漆黑的匕首。
匕首没至柄部,只留下一个骷髅形状的握柄,仿佛在嘲笑着死者,也嘲笑着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
薇拉的眉头紧紧皱起,她没有靠近尸体,而是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通风口,甚至是墙角的阴影。
尼德娜则完全进入了侦探状态。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又拿出了她那标志性的放大镜。
之前所有的疲惫和慵懒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死亡时间,应该在巨龙袭击之后,城市拉响警报、陷入混乱的那个时间段。”
尼德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德和薇拉听。
“凶手利用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巨龙吸引的空档,潜入了这里。”
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死者后心的伤口。
“伤口边缘平滑,没有撕裂。匕首是直接刺入的,没有扭转。凶手对人体的结构非常了解,他准确地找到了心脏的位置,一击致命。”
林德看着那柄诡异的匕首,忍不住问道。
“这匕首……有什么说法吗?是某种组织的标志?”
这太像电影里的情节了。
职业杀手总喜欢留下点什么标记。
“不。”
尼德娜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正好相反。这种骷髅柄的匕首,是废土黑市上最常见的量产品。任何一个有点钱的佣兵或者强盗都能买到。留下它,等于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尼德娜站起身,开始环顾整个房间。
阿里斯泰的工作室很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零件和图纸。
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除了死者身下那摊刺目的血迹,这里看起来就像主人只是刚刚离开去喝杯茶一样。
“没有打斗的痕迹。”
尼德娜下了结论。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保持在原位。说明死者在遇害前,对凶手的到来,毫无防备。”
“窗户呢?”
林德问。
“从外面锁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薇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已经检查完了所有的出入口。
“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迹象。凶手要么是和平走进来的,要么,就是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和平走进来?
林德看着趴在桌上的尸体,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不像。”
尼德娜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指着工作台旁边的一个小架子。
“阿里斯泰是个工作狂,但他有个习惯。招待客人的时候,他会用那个架子上的待客茶具。但是现在,茶具是干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说明,从他开始工作到遇害,他没有接待过任何客人。凶手是在他完全专注工作的时候,从背后下的手。”
林德顺着尼德娜的思路想下去,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外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城市中心,进入了首席工程师的工作室,从背后杀死了他,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简直像是鬼故事。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等在门外的小队长,领着一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尼德娜小姐,这位是……是阿里斯泰大师的妻子。”
小队长低声介绍道。
那妇人一看到室内的景象,双腿一软,立刻瘫倒在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阿里斯泰!”
尼德娜示意守卫将她扶到一楼,自己也跟了下去。
审问,或者说询问,就在一楼的会客厅开始了。
妇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尼德娜的问题。
而她提供的所有信息,都将“仇杀”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我的丈夫……他……他是个好人……”
妇人泣不成声。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他只想让卡兰德的城墙变得更坚固,让大家都能安全……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他有和谁发生过争执吗?商业上的,或者私人恩怨?”
尼德娜耐心地引导着。
“没有,从来没有。”
妇人用力摇头,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
“所有的商人都尊敬他,因为他设计的工具能帮他们赚更多的钱。城卫队的士兵们也爱戴他,因为他改造的武器能让他们在战斗中活下来……就连隔壁最挑剔的老太太,都因为阿里斯泰帮她修好了漏水的屋顶而天天念叨他的好……”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工作之余,雕刻一些小木鸟,送给街区的孩子们……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
妇人说到最后,又一次崩溃了。
林德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妇人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形象。
一个纯粹的、善良的、受人尊敬的、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这座城市的天才。
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私仇。
询问结束了。
妇人被送回去休息。
事务所的三人重新聚在了一起,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薇拉打破了沉默。
“不是为了钱,房间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还在。也不是为了图纸,那些重要的研究资料都锁在保险柜里,完好无损。”
“也不是仇杀。”
尼德娜接过了话。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凝重。
“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当然明白,当所有的私人动机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唯一的真相。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
林德想起了尼德娜之前提过的那个比喻。
太阳和月亮。
此时她想起了萨比法城。
她抬起头,看着尼德娜和薇拉,一字一句地说道。
“凶手大概率是个职业杀手,他的目标不是阿里斯泰这个人,而是‘首席工程师’这个身份。”
“这不是仇杀,这是一场策划周密的、针对整个卡兰德城的……政治暗杀。”